叁禅寺依山而建,一层一层殿宇顺着山势铺展开,佛堂、偏院、回廊、钟楼错落排布,一到傍晚,各处殿角的铜铃被风雪吹得轻轻响,叮铃、叮铃,声音隔着白茫茫的雪雾传出去,听着悠远。
寺里僧人不少,有的披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扫帚,沿着长廊慢慢扫雪,扫开的地方很快又会落上新雪;
有的捧着经卷,从侧殿匆匆走过,脚步放得很轻,不敢高声言语;
还有几个年轻沙弥,提着铜壶,往各个待客的院落送热水,帽檐上落满碎雪,眉毛上都沾着白。
大殿里长明的油灯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透过木格窗纸渗出来,在漫天白雪里晕开一块一块柔和的光斑。
寺里规矩森严,往来僧众各司其职,安静肃穆,没人敢去打听深处禅房里,帝王和菩萨谈了什么。
哪怕心里都好奇,也只埋在心底,低头做自己手里的事……
三位帝王和随行的随从,今夜全都留在叁禅寺内歇息,寺里早早收拾好了几处客院,互不挨着,方便各自安顿。
每一处客院都单独圈着小院,配了小灶,有沙弥专门过来伺候膳食。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作响,引路的僧人提着灯笼,把一行人分头引到各自的院子,交代完晚间的事项,便躬身退走……
燕国这边,落脚的是西边那一处客院。
慕容世带着卫皇后一同走了进来,先前卫皇后才从后山悬崖底下回来,心底那股震惊和后怕还没有散干净,只是她藏得极好,面上看不出太多破绽。
慕容世只当她跟着上山一路奔波,身子乏了,并没有多想。
这些年慕容世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精气神一直差得厉害,对身边这位皇后,他本就不上心,平日里也只是按规矩带着。
但凡他出行、礼佛、赴这种重要的场合,按着礼法,一国之君身边,总要皇后伴驾,所以走到哪里,他都会把卫皇后带在身旁。
卫皇后生得好看,脸蛋线条圆润柔和,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眼尾微微向上挑,抬眼一望,自然而然就带着勾人的媚。
她平日里做皇后,一举一动都端着华贵端庄的架子,媚意裹在端庄里面,不会过分外露。
可这会儿,那层端庄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后怕。
做为阴阳教的人,潜伏进燕国深宫,坐到皇后这个位置,靠着常年沾染帝王身上的气运,一路修炼,她的修为已经到三品玄通境。
这几年,她私下里一直在悄悄追查佛陀封印之地的下落。
方才独自下到后山悬崖底部,亲眼见到那尊石像的时候,那一幕带来的冲击,直到现在还卡在她心里。
她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心思稳得很,心里清楚眼下不是失态的时候,再惊再怕,也得压下去,不能露半点马脚。
院子里的雪还在不停飘,屋子里点着油灯,暖黄的光铺开来。
没过多久,寺里准备的斋膳送了进来,简简单单几样素碟、素糕,旁边摆着一壶温热的素茶。
慕容世在禅房一坐就是三个时辰,本就亏虚的身子早就撑不住了,满脸都是倦意。
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吃食,就把筷子搁下了,靠着椅背喘气。
卫皇后坐在他身侧,身子稍稍往旁边侧着,没有直直对着他,坐姿看着得体,可一举一动都透着柔媚。
她时不时悄悄抬眼瞟一下慕容世,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几下,目光落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她伸手拿起茶杯,指尖捏着杯身,递到慕容世跟前,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
“陛下,方才在禅房谈了那么久,到底是商议什么大事呀?臣妾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听听。”
慕容世抬了抬眼皮,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力气:“事情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过几日安稳下来,再同你讲。”
卫皇后听完,没有继续追着问。
她很懂分寸,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一声应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顺从的娇羞。
“好,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她安安静静陪着,看着慕容世把剩下一点茶水喝完。
等饭菜撤下去,跟着他们过来的太监上前一步,伺候慕容世洗漱。
等打理妥当,慕容世躺到里间床榻上歇息,卫皇后便跟他告退,转身回了隔壁属于自己的屋子。
她一关上门,方才在慕容世面前收起来的情绪,才稍稍松了一丝。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灯芯时不时轻轻跳一下,投出来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外头的风雪不停拍打着窗纸,沙沙、沙沙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卫皇后缓步走到窗边,隔着糊得不算太厚的窗纸,往外望。
外面一片白茫茫,整座中台顶都埋在大雪里面,远近的殿宇、回廊全都裹在白雪之中,只隐约看得见一点黑乎乎的轮廓。
方才在悬崖底下亲眼见到的景象,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挥都挥不去。
她的手攥着袖口,指尖慢慢收紧,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心里清楚,后山悬崖下面藏着的秘密,远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吓人。
她的师父萧太后,这会儿已经动身远赴海外,相隔万水千山,她今天查到的这些消息,想要传递过去,难上加难,根本找不到稳妥的路子。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往后做事,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她心里明白,用不了多久,这整片天地,就要彻底大乱了。
虽说乱世将至,可她也不是全无依仗,她修为已经到了三品玄通境,自保的本事是有的。
真要是到了危急关头,抽身逃命,她也有把握做到。
想到这里,心底那股翻涌的后怕,慢慢淡下去不少。
她定了定神,朝着门外轻声开口,声音软软娇娇的,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外面的护卫,去打一桶热水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