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这个决定是不是太极端了?”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徐无灾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那道竖纹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宽大的茶桌上,密密麻麻的文案堆得像座小山,案卷、书信、请报、批文,层层叠叠。
不止茶桌,连茶桌周围的地面上,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书,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堪堪能容一人通过。
整个大殿像是被纸山围困的孤城,沉闷而压抑。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白明月端坐在主位上。
一身干净的白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的凌乱格格不入。
二十年的光阴,终究是在白明月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却不再有少年人那种刻意撑起的僵硬,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
那张曾经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庞,如今线条分明,轮廓深邃,稚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常人的成熟。
他的眉眼之间依然能看出当年那个白衣少年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徐无灾看着白明月,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案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大殿之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和两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白明月挑了挑眉,指尖在茶桌上轻轻叩了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四叔,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异神的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大伯虽然建立了域外战场把人族和异神隔开,但我们必须防范于未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当然希望人族的强者们能赢,但我们必须做好万一输了的准备。”
徐无灾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白明月没有看他,指尖继续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这个东西......挺复杂的。”
“好日子才过了几年?那些组织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我们隐者做了那么多,到了他们嘴里,怎么就成独裁者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徐无灾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的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愤怒。
“甚至有不少兄弟,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伏击了。”白明月终于抬起头,看向徐无灾,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困惑,“四叔,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他顿了顿。
“我们不都是人族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灯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明月轻轻叹息一声。
道理他都懂,真的都懂。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隐者在各大主城的地位太高了,高到连城主见了殿堂级的强者都要客客气气。
他们掌握着每座主城的命脉,运输、医疗、战斗、城建,哪一样离得开隐者?
这么一来,不碰别人的利益才怪。
异神还在的时候,那些主城派系之争就已经够热闹了,荒野上的人类聚集地苟延残喘,吃饱饭都已经是最大的奢望,而主城里那些权贵家族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现在异神的威胁消失了,至少是暂时消失了,那些权贵们就更加坐不住了。
白明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势力,背后站的是谁。
他收回目光,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加大对所有组织的围剿,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与近乎冰冷的决绝。
“动我隐者?他们是不是忘了,我隐者到底是靠什么发家的。”
白明月的性格,比起白知珩要极端得多。
对于所有可能威胁到隐者的势力,他都是以雷霆之势直接镇压,不留余地,不留后患。
隐者必须拥有掌控这个世界各大资源的实力。
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在灾难降临时,能够第一时间握住所有人的手。
“明月,”徐无灾终于开口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什么都争。”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明月就出言打断了。
“四叔。”白明月无奈地笑了笑,“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我们想和平相处,人家也不会想跟我们和和气气的。”
“只要涉及到资源,就一定会出现这种局面,只是时间的问题。”
徐无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认可白明月的处理方式,至少没有完全认可,但他说不出白明月有错。
白明月看着他,忽然认真了起来,语气低沉而郑重:
“四叔...万一人族强者们失败了,域外战场打开了,我们必须保证隐者拥有可以第一时间调动所有主城,甚至是全世界的能力。”
“只有这样,才能第一时间把所有人族聚集起来,共同反抗异神的再次入侵。”
这不是权力欲,这是最后的保险。
白明月的语气非常坚决,坚决到徐无灾都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而且...”
白明月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温柔。
“而且小星也慢慢长大了。”
“他虽然也有预言的能力,但因为异神不在了,他从来没有主动用过,身体一直很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五指修长,却有密密麻麻的疤痕。
“但我不同,四叔,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透支得太厉害了,能不能活过四十岁都说不准。”
徐无灾的肩膀猛地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明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指尖上,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等我死了,隐者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总得为他铺铺路吧。”
大殿里安静极了,灯火无声地跳动着,照在白明月那张成熟而温和的脸上,照在徐无灾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哗啦啦地响。
白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悸。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徐无灾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来,我都快半年没有去看过小星了,过几天我抽个时间去一趟吧。”
白明月疲惫地靠在座椅上,轻声说道。
徐无灾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转变为一抹狠色,沉声道:
“你去陪陪小星,那几个组织的领头人,都交给我。”
“【苦海】这个组织,自从半神被大伯斩杀后就一直潜伏着,如今灵气大幅度上涨,他们那边似乎也快要出现新的半神了。”
他看着徐无灾的眼睛,一字一顿:“四叔,要小心。”
徐无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白明月感到熟悉的、带着几分阴狠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轻敌,有的只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才有的底气。
“放心,”他说,“只要没到半神,都是小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从殿外响起。
“那个苦海,交给我吧。”
徐无灾的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