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头,宁昭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程府那边也别松。剪子已经进了药碗,说明他们不只想续旧祠,也想随时断程望。”
“你今夜若把所有心思都压去旧祠,程府就会成他们第二条补口。”
陆沉点头:“我会分人。”
宁昭道:“再传一句给旧典房和内廷档房外门那边。今夜谁若突然要调旧簿、换茶盘、补旧器,不论理由多像样,先扣人,再问话。”
陆沉一一记下,快步出门。
御前外间里又静下来。
那只食盒还摆在案上,青瓷盅里的参汤早已不热,盅底那片银片却还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旧灯已续,公公念旧否?”
如今看来,这句话送来,不只是在试赵公公。
也是为了把这一枚铜片顺顺当当地送到御前手里。
此般费劲心机,几经周折,目的就是为此而已。
顾青山和灯判很清楚,赵公公是认旧的,一看到这句便能明白后头还有旧路记号。
所以他们干脆借着这句,把旧祠那一步也一并递了过来。
好让御前的人自己去认,自己去动。
这叫顺势而为,也是顺水推舟。
赵公公站在门边,看着那枚银片和青瓷盅,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他们真是把人心都算透了。”
宁昭缓缓道:“不只算人心,还算你会不会认。”
赵公公苦笑了一下。
“奴才若真是个糊涂的,今晚也就接不住这一步了。”
宁昭转头看向他:“所以他们才要先试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可也正因为你认得,今夜这一步,我们才能比他们更快半寸。”
赵公公抬眼看她,眼底那点沉色慢慢散开一层。
“贵人,旧祠那边若真有变,奴才这边还要不要继续接灯影?”
宁昭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很清楚,这才是今夜最险的一处。
铜片已经送到,顾青山和灯判那边一定会盯旧祠那一步成不成。可他们也未必不会同时继续看御前这道门,想确认影偏之后,门里还会不会有第二层回声。
若御前今夜只回了那半寸影,后头却一点水花不起,他们未必不会起疑。
可若御前再多回一步,风险便会成倍地涨。
宁昭抬眼,看向廊下那一排灯。
灯火静静燃着,影子一重一重叠在墙上,看上去温顺极了。
可她知道,今夜这一排灯,不知有多少双眼在暗处盯着。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接。”
赵公公听到这话的时候一震,明显有些意外。
宁昭道:“但不是再偏影,偏影已经够了,再偏就假。今夜若旧祠那边真有动静,御前这里只多一件事。”
赵公公低声问:“什么事?”
宁昭看着最下头那盏灯,缓缓道:“灯不偏,影不动,只让灯芯在子时前一刻,轻轻短半寸。”
赵公公听见这句,眼底明显一震。
“短半寸?”
宁昭点头:“是。旧王府那套里,影偏是门缝,灯芯短半寸,不是开门,是示警。”
赵公公立刻明白了。
若说先前那道偏影,是让外头觉得门里的人心里动了旧意,那这半寸短灯芯,便是告诉外头,门里虽认了半分旧,可今夜不安稳,不能深接。
这样一来,既不至于让顾青山和灯判立刻生疑,又不会真把御前这道门往外推得太开。
陆沉已经走了,可他若在,也一定会点头。
这比再多回一步更稳,也更像赵公公此时此刻该有的分寸。
赵公公低声道:“奴才记得,旧时若门里不安,又不愿彻底断路,便会让灯芯短半寸,意思是“可认,不可近”。”
宁昭道:“对。顾青山和灯判既然最会认旧,那就让他们认到一半。认到他们心里痒,却又不敢立刻把整条路压上来。”
赵公公望着廊下那盏灯,慢慢吐出一口气。
“贵人这一手,比旧王府那套更险,也更刁。”
宁昭没有接这句,只道:“今夜他们要的是准,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差一点准”。顾青山最怕全断,灯判最怕不准。这半寸,足够让他们两个都不舒服。”
赵公公点了点头,再不多问。
夜色一点点更深。
御前这边看上去照旧安稳,灯还是灯,人还是人,来往的脚步也比白日轻了许多。
可廊下每一寸影子里,都像藏着看不见的线。
宁昭没有再留在外间,而是退到侧边窗下,能看见灯,也能听见外头动静,却不至于把自己摆得太明。
赵公公守在门边,像平日一样,不多话,不乱动,只在更鼓越来越近时,眼底一点点收紧。
子时前一刻,快到了。
旧祠那边若真要动,便也就是这时候。
御前外头却仍旧很静。
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越是这样,宁昭越清楚,对方已经开始动了。
只是动在她眼下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片刻后,窗外极轻地掠过一道影。
不是奔跑。
是有人贴着墙根一闪而过,随即又没入暗处。
紧接着,第二道影也动了。
一前一后,像是有人在试探,也像是在接应。
守在暗处的御前暗卫没有先扑。
今夜这时候,谁先乱,谁就输了半手。
宁昭盯着那两道影子消失的方向,轻声问:“赵公公,时辰到了吗?”
赵公公听着更鼓,低声回:“还差三息。”
宁昭没有再说话。
就这三息,长得像一段路。
第一息过去时,廊下最下头那盏灯的火还稳稳地烧着。
第二息时,赵公公已经无声上前,手里一根极细的银挑子从袖里滑出来,轻轻碰了灯罩边沿。
第三息落下,他挑子往灯芯上一压,极快,又极轻。
灯火没有灭,只是“噗”地短了一线。
短得极其自然,像油量一时没跟上,又像风从缝里擦过,叫火头微微收了一下。
若不是认旧的人,根本不会看出这半寸意味着什么。
可认旧的人,一眼便会明白。
门里有人动了心。
可今夜,不可近。
赵公公退回原位,动作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宁昭心里那根线却一下绷得更紧。
现在,就看外头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