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低头看去,是一枚铜片。
不大,只有指腹宽,边缘磨得极圆,显然常被人拿在手里。
铜片一面是空的,另一面却刻着一道极浅的缺口,像半道月弧,也像钟盘边沿被人轻轻削掉了一小角。
赵公公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是旧祠钟盘上的记号。”
宁昭立刻抬眼:“什么意思?”
赵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这一句被灯下的影子听去:“旧王府时,灯房和钟房不是分开的。添灯、换芯、报时,常靠钟盘上的小缺口来认。”
“不同的缺口,对应不同的时刻和不同的灯位。外人看是块废铜,认路的人却知道,它是在指哪一刻、哪一盏灯该动。”
宁昭心里一沉。
银片试门,铜片递钟。
顾青山和灯判果然不是只想撬开御前一道缝,他们是借这一道缝,立刻把旧祠那边的第二步也送了过来。
她看着赵公公:“这道缺口,指的是哪一刻?”
赵公公盯着那铜片看了两息,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下去。
“子时前一刻。”
宁昭眸光一凝。
子时前一刻。
不是现在,不是立刻。
是今夜更深之后。
这说明对方不是随手来探,而是已经把下一步安排好了。
御前这边影一偏,旧祠那边便按钟盘记号走。
灯判这只手,果然比周肃、程望、裴度这些人更冷,也更准。
她立刻看向暗卫:“传陆沉。”
暗卫领命,疾步退下。
赵公公望着那枚铜片,喉间有一点很低的哑意:“他们是要借守钟人的手,再把旧祠那头点起来。”
宁昭缓缓摇头。
“不是借守钟人的手。”
赵公公抬眼看她。
宁昭看着那枚铜片,眼底一点点冷下来:“他们是要试,守钟人现在还在不在他们手里。”
赵公公一怔。
宁昭继续道:“若守钟人还在他们手里,这枚铜片一到,子时前一刻,旧祠钟盘那边自然会有人动。”
“若守钟人已经不在他们手里,这一步就会扑空。顾青山和灯判今天不是只在续路,他们也在清点,清点哪些旧位还认旧,哪些旧位已经不受他们使唤。”
赵公公听到这里,背后都起了一层寒意。
这便比单纯的“续灯”更狠。
因为它不只是一条路往前伸,而是在摸整条旧路里,哪些骨头还连着。
就在这时,陆沉亲自进来了。
他显然是从外头直接折回来,眉眼间那股寒气比夜风还重。
“铜片呢?”
宁昭把那枚铜片递给他。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七八分。
“子时前一刻。”
赵公公在旁边补了一句:“旧祠钟盘记号。”
陆沉的目光一下冷到极处。
“他们是真急了。”
宁昭点头:“是急了,程府那边剪子落空,旧茶盘还没完全接死,御前这边他们刚试出一道影。若今夜再不把旧祠那头接起来,明日我们便会顺着守钟人、旧典房、茶盘、旧器铺,一路把灯判这层翻出来。”
陆沉没有否认。
他也看得清楚。
顾青山今夜送铜片,不是因为御前这道门真开了,而是因为他不能再等。
他得赶在御前和礼部、旧祠这几头完全合拢之前,先把旧祠那根最老、也最值钱的骨头试出来。
陆沉低声道:“我去旧祠。”
宁昭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看着陆沉,声音很稳:“你去可以,但不能只守钟房。”
陆沉看向她。
宁昭道:“这枚铜片送的是钟盘记号,可真正会动的,未必是钟房。钟房报的是时,灯房接的是路。”
“顾青山和灯判一向最会做这种事……给你看一处,真动另一处。你若把人都压在钟房,灯房、后堂、供灯间、后门那条夹路,就会空。”
陆沉眸光一动,瞬间明白了。
“你是说,子时前一刻,旧祠那边会两处同时动。”
宁昭点头:“至少两处。钟房动声,灯房动手。若他们真要试守钟人还认不认旧,这一步一定不会只看一眼钟盘就完。”
“守钟人若动了,灯房那边便会立刻顺着时辰去接。若守钟人不动,他们也要知道,是人不认了,还是钟房那边已经落了空。”
陆沉听完,眼底的锋意越发压实。
“那便分人。钟房、灯房、后堂、后门夹路,四处一起盯。”
宁昭道:“还不够。”
陆沉抬眼。
宁昭继续道:“今日他们这一路,白布、红豆、麻绳、灯芯、灯托、剪子、食盒、铜片,样样都不是冲着杀一个人来的。”
“他们是在用一串信号,摸哪条路还活着。所以旧祠那边今夜若真动,也未必只想点灯。他们更可能想借守钟人的反应,看御前和旧祠之间还认不认同一套旧时辰。”
赵公公在旁边听明白了,声音发哑:“也就是说,今夜旧祠不是单纯的抓人,是要认路。”
宁昭点头:“对。抓错了人,路还在。认准了路,抓不到人也值。”
陆沉静了一瞬,忽然道:“那你觉得,守钟人今夜会不会真的动?”
宁昭想了想,缓缓道:“若守钟人已经被他们捏住,便会动。若守钟人已经不认了,也未必会一动不动。他可能会做个假动,试谁在看他。”
赵公公眼皮一跳:“假动?”
宁昭看向他:“守钟人既然知道旧祠里哪一盏灯该亮、哪一盏灯该断,也知道谁在盯旧路。若他真还活着,又不傻,不会不知道今夜这枚铜片意味着什么。”
“他若想活,也会借这一夜反过来看看,究竟是谁还在后头看着钟房。”
陆沉眼底一亮。
“那就更不能急着扑。”
宁昭点头:“是。今夜旧祠那边,第一要紧不是拿住一个跑腿的,而是把守钟人、灯房、后堂和后门夹路之间,究竟是谁在给谁递眼色看清。”
陆沉不再多问。
因为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子时前一刻看着还远,可今夜要布四处,还要防顾青山和灯判另有假口,任何一步慢了,都可能让这枚铜片白送。
他收起铜片,正要转身,宁昭又叫住他。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