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的元日这天长安实行了宵禁。
这是自贞观五年以来第一次在元日施行宵禁。
不是大家不想过个好年,实在是几日前的大朝会后劲有些大,导致长安直辖区的情况有些紧张。
大朝会上的风暴直接波及了上千的官员和其家人。
长安及其附近县市多达上万户的地主私田被朝廷收回,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明知有人可能闹事,朝廷和直辖区的衙署自然不会自找不痛快。
一大早,长安各个城门前便排起了进城的长龙。
这样的长龙已经连续从大朝会后便每天出现,长安卫戍指挥部的人这个年过得很是紧张,生怕这些进城的家伙闹出事来。
城墙之上,房俊与常何并立,看着城外几乎看不到头的几条长龙,常何感慨道,“唉,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真以为东瀛是什么好地方啊?”
“几日时间,他们为何还没有想明白,宁愿低价抛售房产财物也要拿到豁免,离了乡里,他们就能过得更好?”
“房贤侄,你说这世上还有比大唐比长安更好的地方吗?”
外面等着进城的长龙中有至少两成的人是来长安城中出售房产财物,或是申请豁免准备离开大唐本土的。
大朝会上,星火宣布强制收回大唐境内的所有土地所有权,让地主众多的关中人心惶惶,很多地主都担心遭到清算,索性选择了出清资产,携款跑路。
房俊笑着回答道,“每个人对好坏的判断标准不一样,新唐注定是一个平民崛起的好时代,但对这些习惯了靠剥削其他人生存的地主而言,并非理想国度。”
常何微微摇头道,“那些个无良豪绅走也便走了,只是某听闻,不少殷实农家听信了一些谣言,要举家搬离,这些殷实农家可都是良家子的根基,他们若是都走了,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常将军,您都说是听闻了,实际情况如何,却是另一码事。”房俊道,“良家子虽然重要,但只有那些懂得审时度势,真的对大唐有信心的良家子才是大唐真正的基本盘,听起来或许有些残酷,但事实是,少了这批脑袋不清楚的人,对大唐有益无害。”
常何道,“你们的那些道理某不懂,可某知晓,若是少了如此多的富户,对大唐而言有害无益。”
“您是担心这些人的离去会导致民间财富的大量外流吧?”房俊问道。
常何顿了一下,点头道,“你们的那些说法某不太懂,反正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民间富户少了,经济便很难有起色,还有什么财富流失,某不懂,都是听小女说的,不知是何道理,可听起来很吓人的。”
“令爱说得道理没有错,民间大批富户消失,的确会影响到民间的经济活力,同时他们变卖资产,将钱财带出去,也会在一定范围内搞乱民间的资产价格,流失一部分民间的财富。”
房俊解释道,“但这些都是理论上的东西,实际操作中,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出现。”
常何不解道,“贤侄此言怎讲?是否自相矛盾了?”
房俊摇摇头,“您首先就搞错了一件事,如今大唐的资产价值早就不是以前那样由市场决定了,土地资源公有之后,朝廷的资源调控手段变成了决定资产价值的重要因素,下面那些人的资产值多少,看的是朝廷对私有财产的定义。
个人的宅基地是不能出售交易的,他们能卖的其实只有房产而已,没有配套的土地使用权,房屋再好价值也不高。
其次,豁免并不是免费的,即便有人靠着手里价值较高的城内资产获得不错的出让价值,在支付豁免所需费用之后,他们手里能落下多少呢?”
“再有便是大唐如今的所有大额交易都要通过皇家钱庄完成,他们能拿到的大部分是相关的凭证票据,那些财富实际上还是留在了皇家钱庄当中。”
“所以所谓的财富流失只存在于理论当中,您就不用操心这个了。”
常何捏着自己的胡子,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索性不想了,“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你们的手段,总之只要不出事就好。”
房俊道,“常叔,您有这闲心,不如去考虑一下宿国共的建议。”
一提到程咬金,常何的脸立刻便拉了下来,“你们这些小东西,如今大唐国防军的大权已经在星火手中了,我等老将只剩这一点脸面了,再没了手下府兵的征兵权,我等可真就是空心大萝卜了!”
侯君集案后,军头们基本上丧失了手中绝大部分的权力。
但是他们的影响力还在,尤其是他们还掌握着府兵征兵系统,严重阻碍了军改的深入。
李宽敢直接对世家豪族的私兵动武,却是不敢强行废除大唐的府兵体系。
无他,大唐的府兵体系并非单纯的军事系统,还是直接与土地、经济、人口、晋升渠道直接挂钩的管理网络。
星火如今虽然掌握了大唐的各项权利,但是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完成基础管理网络的建立。
可以说,府兵制如今依旧是大唐不可缺少的重要管理手段,冒然废除所引发的系统性混乱要比世家豪族作乱严重的多。
但是府兵制并不能一直保留下去,那样会导致大唐军事体系出现严重的分化。
所以李宽才想着把府兵系统接手过来,慢慢消耗,一步步的去消除其影响,把废除府兵制的影响降到最低。
房俊道,“小侄知道叔父的担忧所在,不过我保证,不出半年,您便再无顾虑。”
“今日提起此事,小侄只是希望各位在军中的叔伯能有个心理准备。”
常何闻言,面露惊惧之色,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玄武门方向,“楚王要做什么!”
“您别误会,不是楚王要做什么,而是圣人那边会有些变动。”房俊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道,“太上皇龙体欠安您是知道的,兴许此事会影响到当今圣人的心态,再多的话小侄不便说,您心中有数便是。”
常何推开他,一甩袖子,便下了城墙,直奔大明宫去了。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房俊摇头自语,“唉,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星火当家也无法免俗,阿耶说得还是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