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青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坛自己多年前亲手酿下的酒,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必。今日只是赴一场雅集,写两句诗助兴罢了。若是报出名号,反倒失了这份闲趣。”
两人沿着长街缓步往落脚的宅院走。虎子和沈清禾一早便先回了住处,在院里等候。
不多时,院门近在眼前。
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虎子洪亮的说话声。推开门,虎子正蹲在石桌旁,帮沈清禾整理带回来的本地特产,一抬眼看见布青怀里抱着的酒坛,眼睛一下子亮了,噌地一下站起身。
“哥!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坛好酒?闻着味道可不一般!”
沈清禾也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酒坛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布青把酒坛轻轻放在青石桌上,笑着开口:
“方才在醉仙楼,恰逢他们办中秋诗会,彩头便是这坛老酒。说来好笑,这酒还是我们当初在泸州的时候亲手酿的,我自己都忘了醉仙楼还替我存着。”
虎子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惊诧:
“原来是当年我们酿的那批酒!我还记得!当年你埋了好几坛,后来你奔赴边关、入朝理政,咱们都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来!”
阿秀在一旁迫不及待,叽叽喳喳把醉仙楼里诗会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一众才子写打油诗,逗得公子喷茶,再到苏婉卿如何清高孤傲,最后苦苦恳求墨宝的事情,说得绘声绘色。
虎子听得哈哈大笑,拍着石桌:
“哈哈哈!那帮书生哪里知道,他们争来争去的彩头,本就是侯爷自己的东西!还有那个泸州才女苏姑娘,捧着墨宝当宝贝,却不知道写诗的人,就是她日日听闻、满心敬仰的冠军侯!”
沈清禾眉眼弯弯,轻声感慨:
“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确实温柔辽阔。也难怪苏姑娘那般珍视。这般佳句,任谁见了都难以忘怀。”
布青望着院中天边缓缓浮起的薄云,晚风拂过衣襟。
“不过随口一句,恰逢佳节罢了。”他伸手摩挲着酒坛的封泥,“正好咱们几个今日齐聚,今晚就开了这坛酒,一同小酌,也算不负回乡这一趟。”
虎子当即兴冲冲应下:“好!我这就去拿酒杯,再去厨房弄几样下酒菜!”
阿秀自告奋勇:“我去帮忙!”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而另一边,醉仙楼之内。
苏婉卿已经亲自把那张写着诗句的宣纸小心取出,吩咐店里最好的裱匠,连夜装裱。她立在一旁,一遍一遍默读纸上十字,越品越是心动。
身旁贴身丫鬟轻声开口:
“小姐,这位公子来历神秘,气度超凡,文采绝世,您就一点不好奇他到底是谁吗?”
苏婉卿望着纸上潇洒的字迹,面纱下的目光悠悠。
“自然是好奇。只是他不愿留名,我便不追问。”
她轻轻叹了一声,“泸州城里的名士,我尽数认得,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或许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今日一面之缘,能得这一纸佳句,已是万幸。”
她转头看向楼下满堂依旧在议论方才诗会的宾客,低声吩咐:
“这幅墨宝装好之后,悬挂在大堂正中。往后凡是来醉仙楼的客人,都可以前来观赏。”
丫鬟应声退下。
此刻大堂之中,还有不少书生围着方才布青写字的桌子,久久不肯离去,反复回味那一句千古绝唱。
“不知这位公子何日还会再来庐州。”
“若是能再听他赋诗一首,便是此生幸事!”
谁都想不到,那个淡然提笔、留下绝世诗句,不求名利、不留姓名的青衣公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待在小院之中,和亲友闲话家常,等着开坛品酒,共赏月色。
夜色慢慢沉下来,天边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清辉洒遍泸州街巷。
石桌上酒菜陆续摆齐,布青抬手,轻轻叩开了陈旧的封泥。
“啵”的一声轻响,醇厚悠长的酒香,瞬间漫满整个小院。
月色溶溶,酒香漫了一院,几人正笑着要举杯,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行人说说笑笑跨了进来,正是布青的二弟、二弟媳,还有三弟和三弟媳,一家子手里拎着竹篮、布包,里面装着土鸡蛋、新晒的笋干,满满当当一大堆东西。
二弟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老远就扬着嗓子喊:
“大哥!大哥!我们来看你啦!”
三弟也跟着上前,脸上是讨好的神色,一口一个大哥,亲热得不行。
布青捏着酒杯的手一顿,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他心里着实意外。当初三叔公跟青龙帮胡一飞,那一伙人闹事,这两个弟弟一家,当初是跟着三叔公他们一起,卷在里面闹过事,事后便离开了泸州,他本以为他们还在外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回来了。
一旁的虎子见布青神色诧异,连忙压低声音凑到布青身侧:
“哥,这事我忘了跟你说了。上次我回乡打探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早就回来了。之前那桩事过后,在外头混不下去,就折返回来了。”
布青闻言,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静静看着面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二弟把竹篮往石桌边上一放,搓着手,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心思,开门见山:
“大哥,咱们是亲兄弟,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有话快说!”
三弟紧跟着上前一步,陪着笑:
“大哥,我们今天过来,也没别的事情。如今你是冠军侯,在大夏权柄在身,我们想着,能不能帮我们在泸州这边,谋一个小官当当。不用多大的差事,安稳体面就行,我们也不仗势欺人,就想谋个出路。”
这话一出,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沈清禾轻轻放下手里的酒杯,安静站在一旁。阿秀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布青望着眼前这两个弟弟,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情面,冷声开口:
“滚犊子。”
这三个字出口,布青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度。他心底只觉得荒谬,甚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当初三叔公伙同青龙帮胡一飞生事,这两个弟弟死心塌地跟着起哄,刀兵相向,几乎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当初念着一脉血脉,他才留了二人性命,没有深究罪责。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脸皮竟厚到这种地步,事过之后,还敢找上门来,腆着脸求他给谋官职,捞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