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神悟树庭，一间山之民经营的铁匠铺内。
当！当！当！当！
身材高大、有着深蓝色皮肤的铁匠赤裸着上身，一手握着一把粗粝的大剑剑胚，一手抡动足有脸盆大小的巨大铁锤，用力敲打着身前的铁块。
每一次巨锤落下，都有大片的火星迸溅开来，向着四面八方飞蹿。
千锤百炼，挥汗如雨。
铁匠的头部包裹在厚厚的头盔之中，无法看清面容，像是一位沉默的铸剑师。
「…哈托努斯。」
一个声音忽然在铁匠的耳边响起——
「你在为白厄铸剑，对么？」
「我已经太久没有目睹过你挥锤淬火的身姿了，刚刚竟看得有些入神。」
“你们……阿格莱雅。”
铁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独属于山之民的厚重音色：“与我相见，以这副模样。这意味着……”
「没错。此时此刻，我的身形已经破碎。在这世间，我作为『人』的旅程已经来到了终点。」
「我们此前的约定，现在到了兑现它的时候了。」
“约定，当然…我牢记在心。”
铁匠微微扭头，一只金丝若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铁匠铺的窗台之上，正安静地看着他。
「我托付给你的那样东西，它还在吗？」
哈托努斯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铁锤，沉声道：“过于简陋，容器……配不上你的品位。你坚持如此？”
「我坚持。」
「过去千年，我手中的所有织物都沾染上了这冰冷的神性。因而，我开始厌恶它们的色彩、触感和气味。」
「但这样饰品不同……它是一个孩子赠予我的礼物。她纯真，善良——我多希望自己的童年能活成她的模样。」
“和众人告别……你已计划周全？”铁匠又问，
「恐怕这次没有那么周全的计划了。无法和他们一一道别，我倍感遗憾。」
「但最好的时机已经来到…我的退场将为他们肃清后顾之忧。这件临别赠礼，应该多少能够弥补这仓促一别的遗憾吧？」
“……”
“针对泰坦发明，悬锋的铸魂技术。虽能保留神性……但会彻底过滤，人性的残余。”
哈托努斯将手中的大剑淬入金血之中，升腾起大片金色的水雾，缓缓说道：“这是你想要的，阿格莱雅？”
「你已经与我确认再三了。没错，哈托努斯，我需要你为我这么做。」
「将我的神性凝聚起来，注入这件饰品……或许它还能在未来派上用场，帮助他们完成使命。」
哈托努斯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无私，直到最后。”
“不必羡慕……你的人性，已走过属于它的，伟大一生。”
「呵，你的赞赏令我百般安心，大工匠。现在……」
「请带我经历命运的最后一次淬炼吧。」
……
神悟树庭，灰烬王座。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晚间集会，因为阿格莱雅的死而聚集在此的黄金裔们，于叶苍的提议之下隐瞒了阿格莱雅的死讯，同时草草安排了她的后事。
毫无疑问，阿格莱雅的死对于树城联合和逐火军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失去了领导人的黄金裔们此刻也是群龙无首，一个个无言地沉默着，只是安静地看着站在灰烬王座跟前的黑衣青年。
他们看着叶苍，叶苍也在看着他们。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将，黄金裔们也不能没有一位众望所归的领袖，来带领他们走完这场逐火之旅的最后一段路。
虽然叶苍没打算继续在树城联合的琐事之上浪费时间，但眼下因阿格莱雅之死而留下的摊子仍然需要有人进行收尾。
而且，这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有做出应对的准备。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来古士和叶苍之间约定的那场最终决战，就在十日之后。
时间，只剩十天了。
来古士选择在这个关口刺杀阿格莱雅，想来也是有让圣城琐事牵制自己和其余黄金裔们的打算。
对此，叶苍并不在意。
他用那双没有太多感情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率先打破了这份酝酿着悲伤的安静，淡然开口道：“阿格莱雅的事情就此收尾，各位请节哀。”
“接下来，我们必须背负着她的愿望继续行走下去，直到——”
“踏上这场漫长逐火之旅的终点，迎接圣杯战争的落幕，然后……完成翁法罗斯的再创世。”
白厄点了点头，目光悲悯，沉声开口道：“很多人说，她的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恰恰是这颗看似空无一物的心，才装得下整个世界的心愿。”
“如今，我们也将背负起她的心愿。”
“是啊。”
遐蝶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头垂眸，嗓音如奔行于冥河之上柔凉的夜风，“只有足够冰冷的手，才能握住滚烫的火种……阿格莱雅大人，一定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嗯嗯……曾有人同我抱怨，阿格莱雅女士总是不可捉摸，难以信任。”
风堇将白色的天马小伊卡抱在怀里，轻声说道：“但当我握住她的手，那冰冷的指腹下依旧跳动着温热，我想，她只是用话语掩藏了心间的声音。”
听到遐蝶和风堇这么一说，缇宝的眼眶当场就红了，“阿雅她……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漠的人，看，*我们*的衣服就是阿雅缝的！呜呜呜……”
“只是她的热情和关注，必须分一大部分给创世的理想，余下的…就很少啦。”
“……”
看着黄金裔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悼念起了阿格莱雅，气氛又开始向着难以言喻的方向发展了，叶苍满脸黑线，连忙出声打断：“停停停！追悼会刚刚已经结束了，现在临时会议时间！”
“而且你们这一口一个阿格莱雅的——万敌和那刻夏老师呢？他们两位可是连追悼会都没有啊！”
“万敌啊……”
想起自己那位生死与共的战友，白厄轻叹了一口气：“尽管那家伙从不袒露自己的心声，但他的心绪总是昭然若揭——简单到只剩下故乡，也沉重到只剩下叹息……”
“这或许就是我们成为同路人的原因……还有那刻夏老师，他总说我是「被墨涅塔诅咒的男人」……”
“白厄，你给我住口。”
叶苍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身旁不远处背剑而立的白发青年，阻止了他“缅怀”下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再让这位絮絮叨叨地聊下去，这场临时黄金裔会议就真的变成阿格莱雅等人的追悼大会了。
倒不是叶苍不近人情，不允许他们对牺牲的战友们缅怀追悼，属实是眼下的事情还需许多，现在怎么想都不是应该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额……”
冷不丁被叶苍瞪了一眼，白厄虎躯一震，当场就原地立正了，没有继续发表对那刻夏的悼念，点头道：“好的，我们回归正题吧，叶苍老大。”
“各位，这是一场战略会议，不是追悼大会，我理解你们心中的沉痛，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全力以赴，为这场逐火之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别忘了——”
叶苍环顾众人，声音略微拔高了几分，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逐火是不断逝去的旅途，你们早已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
“对了，还有那条狗屁的神谕——”
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什么‘一人将与众人别离，唯其人将觐见奇迹’——我的建议是别放在心上，别忘了，泰坦可是我们的敌人，那所谓的神谕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瓦尔特·杨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叶苍……素质，素质！”
“好了，闲话少叙，我们直接切入主题。”
叶苍不否认自己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素质问题，但不避讳地说，有时候直抒胸臆是真的很酣畅淋漓。
他摆了摆手，脑海里早已为这场临时会议打好了腹稿，于是抬起右手，竖起四根手指，“这次召集各位，主要为了四件事情。”
“其一，经过我和昔涟等人的调查，目前已经确定刺杀阿格莱雅之人乃是之前从大清洗中逃离的原元老院魁首凯妮斯以及敌方麾下的第十三位英灵。”
“我知道你们想要为阿格莱雅复仇，但凯妮斯对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这件事交给我全权处理，你们不要出手干预。”
叶苍说着，目光威严而不失锐利地扫过众人，见大家对他的说法没有意见，便继续道：“其二，关于那位刺杀了阿格莱雅的敌方英灵，我无法告诉你们她的名字。”
“因为她有一个特殊能力，只要有人口述她的名字、或者在脑海中回忆她的真容。”
“她就能无视距离，仅凭借这一层因果瞬间出现在各位身边，完成对各位的刺杀，想来阿格莱雅也是这么被她杀死的。”
是她！
叶苍此言一出，杨叔和阿星皆是身躯一震，瞬间明白了叶苍口中的“第十三位英灵”究竟是何许人物。
毕竟，这两位都是当初亲身经历了黑塔空间站一役，知晓【寂静领主】和【全知域】的可怕。
即便那时的阿星还是个宝宝，也对此颇为印象深刻。
“能够追溯因果的能力吗？当真可怕……”
白厄神色凝重，其他黄金裔们也无不肃穆了几分，脑海中思考着应对这个能力的对策。
“不仅仅是追溯因果的【因果律】，她真正可怕的是她的另一个能力——【全知域】。”
叶苍摇了摇头，语不惊人死不休：“【全知域】虽然被称作【域】，但准确的说，它其实并不是领域，而是一种近乎‘全知’存在的思维场。”
“在这个思维场中，【全知域】的使用者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能够将任何事件的概率更改为0或1，瞬间让敌人体内的所有粒子坍缩，或者修改一定的物理学法则，让领域内的世界随心所欲地改变……”
果然……
杨叔和阿星互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而两人都不知道，叶苍没有说的是——这次他们将面对的波尔卡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波尔卡，而是融合了【寂静领主】、【博识尊】备份和绝灭大君【铁墓】的超级融合怪，
比起当场空间站里的那个马赛克恶魔还要更加恐怖、无解。
“如此强大的敌人，我们究竟要如何应对？”
白厄原本因为阿格莱雅的死心中还有几分怒火和战意，此刻听到叶苍对于【全知域】和【因果律】的描述只觉得手脚冰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应对？”
叶苍看了这位哀丽秘榭的勇者一眼，心中暗叹……虽然白厄长着一张权威的“救世主”脸，但他终归还是太过稚嫩了，缺少了血与火的历练。
如果他早点出生、或者给与他足够的时间，叶苍毫不怀疑白厄能成为“凯文老祖”那般的英雄人物，甚至将其超越。
但……命运给予这位少年救世主的时间，远远不够！
他略作思忖，便开口道：“这段时间各位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每一位黄金裔身边最好跟着一位英灵从者，以防遭受波……额，那位的刺杀。”
叶苍嘴角一抽，差点嘴瓢把波尔卡的真名给说出来了，连忙改口的同时，再次叮嘱道：“记住，在大决战到来之前，大家一定要抱团，我们不能再有更多的牺牲了。”
“大决战？”遐蝶敏锐地捕捉到了叶苍口中的“关键词”。
“是的，大决战——这就是我要提到的第三件事情。”
叶苍点了点头，简单和众人说了来古士和自己的约战内容，却并未给出自己的确切观点，只是询问众人道：“关于这场约战的内容，各位怎么看？”
“累了，坐着看。”
阿星不知道才能够哪里摸出一条板凳，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好不惬意。
看她这轻松惬意的样子，众人原本因为“第十三位英灵”的存在而悬起的心也不由放松了几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那就都坐吧，别累着了。”
叶苍也没有指责阿星的意思，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灰烬王座之上，同时抬手打了个响指，每个人身后都出现了一张白色大排档塑料椅。
“……”
一众黄金裔面面相觑，而天外英灵们则早就习惯了叶苍和阿星的行事风格，毫无心理负担，直接就坐在了大排档塑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