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凌云在马保国、孙长贵陪同下,走进一号厂房。
厂房里暖气开得足,机器轰鸣。四条流水线并行,每条线上坐着五十多个工人。传送带匀速移动,工人面前的台面上摆着键盘的塑料外壳、电路板、键帽。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防静电服,戴着手套和指套。动作熟练:拿起外壳,贴上电路板,插上排线,装上键帽,拧紧螺丝,贴上标签,放到下一个工位。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专注在手上的活。
马保国提高音量介绍:“这是键盘组装线,每条线一天能装五千个键盘。那边是鼠标线,一天八千个。质检在后面,全检,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他们走到质检区,十几个女工坐在工作台前,每个台子上都连着电脑。她们把组装好的键盘插上电脑,打开测试软件,快速敲击每一个键,检查反应和手感。鼠标则测试移动轨迹和按键寿命。
“凌总,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测试软件。”孙长贵说,“能自动记录不良品位置和原因,数据实时上传服务器。生产效率和质量问题,一目了然。”
“不良率多少?”凌云问。
“键盘千分之三,鼠标千分之五。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一半。”孙长贵有些自豪。
凌云拿起一个刚测试完的键盘,掂了掂,又按了几个键。手感扎实,回弹清脆。
“工人们工资怎么算?”他问。
“基本工资加计件。”马保国说,“一个键盘组装,计件工资三毛钱。熟练工一天能装三百个,光计件就九十块,加上基本工资和全勤奖,一个月能拿三千多。所以大家干劲足,都想多干点。”
“加班呢?”
“自愿加班,按国家规定给加班费。淡季的时候加班少,旺季像现在,订单多,很多人愿意加班。”马保国指了指墙上的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着每条线的实时产量和效率排名,“产量高的线,每周有额外奖金。工人之间也有竞争。”
电子屏上,三号线排第一,产量比平均值高百分之十五。
“三号线线长是谁?”凌云问。
“王萍。”马保国说,“去年您见过的,优秀员工。她现在是线长,管五十个人,工资也涨了。”
“去她那条线看看。”
三号线在厂房最里面,线长王萍正在指导一个新员工安装键帽。她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防静电服,但胸前别着红色的“线长”胸牌。看到马保国和凌云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直。
“凌总好,马厂长好。”
“忙你的。”凌云摆手,“我们就看看。”
王萍点点头,但明显有点紧张。她回到工位,动作更快了。
凌云看她操作:拿起电路板,对准卡扣,压下,动作一气呵成,三秒完成一个,然后立刻开始下一个。
“她最快记录是多少?”凌云问。
“一天四百二十个键盘,全合格。”孙长贵说,“全厂第一。”
“奖金多少?”
“月度产量冠军,额外奖励五百。季度冠军,一千。年度冠军,五千。”马保国说,“去年王萍拿了年度冠军,加上其他奖金,年收入超过四万。”
凌云点头,他走到王萍身边,没说话,看她工作了一分钟。
王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作慢了半拍。
“不用紧张。”凌云说,“你做得很好,继续。”
他转身离开三号线。
走出厂房,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员工宿舍和食堂呢?”凌云问。
“在厂区后面,去年新建了两栋宿舍楼,六人间,有暖气、独立卫生间。”马保国说,“食堂扩建了,能同时容纳两千人就餐。今天小年,中午包饺子,所有员工免费。”
“去看看食堂。”
上午十一点,食堂已经开始准备午餐。
食堂是个两层的大厅,一楼是普通员工就餐区,二楼是管理干部和小炒区。此时一楼后厨热火朝天,二十几个厨师和帮工正在忙活。
几十张大案板排开,上面堆着和好的面团和饺子馅。馅有三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几十个女工坐在小板凳上,动作飞快地擀皮、包馅。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排排,像士兵列阵。
食堂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张,系着白围裙,戴着厨师帽。看到马保国,赶紧迎上来。
“马厂长,凌总,你们怎么来了?这后厨油烟大……”
“没事,随便看看。”凌云走进来,看着那些包饺子的女工,“都是厂里员工?”
“一部分是食堂专职的,一部分是各车间抽调的,自愿来帮忙,算加班。”张主任说,“今天小年,咱们厂传统,一起吃饺子。准备了饺子,保证每人管够。”
“面够吗?馅够吗?”凌云问。
“够!面粉用了两千斤,肉八百斤,白菜一千五百斤,鸡蛋五百斤……”张主任如数家珍,“凌总放心,绝不糊弄。”
一个年轻女工不小心把饺子皮擀破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慢慢来,不着急。”张主任过去,手把手教她,“皮要中间厚边缘薄,这样包出来不容易破。”
凌云看了一会儿,转身:“马厂长,中午我就在一楼跟大家一起吃。你们干部也一样,别搞特殊。”
“好,好。”马保国连连点头。
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从各厂房涌出,走向食堂。说笑声、脚步声,汇成嘈杂的声浪。
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饭盒或餐盘。今天特殊,不需要刷卡,直接进。
凌云、马保国、孙长贵等人也排在队伍里,没插队。有工人认出凌云,小声议论:
“那是凌总?”
“真是凌总,去年年会来过。”
“他也排队啊?”
“废话,老板就不是人了?”
队伍缓缓前进。打饭窗口,厨师用大笊篱捞起饺子,一勺十五个,盛进餐盘。旁边还有醋、蒜泥、辣椒油自取。
凌云打了份饺子,二十五个,三种馅混着。又加了点醋和蒜泥。他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周围工人刚开始有点拘谨,离他远远的。但很快,人越来越多,没那么多空位,有人就在他旁边坐下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
“凌……凌总。”小伙子紧张地打招呼。
“坐。”凌云点头,“哪个车间的?”
“鼠标组装线,三线。”
“干多久了?”
“半年。刚从技校毕业来的。”
“感觉怎么样?”
“挺好。”小伙子扒拉饺子,“工资高,食堂饭也好。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凌云说,“年轻时候累点,学本事,攒钱,以后日子才好过。”
“嗯。”小伙子用力点头,“我师傅也说,好好干,以后也能当线长,像王萍姐那样。”
“你师傅是谁?”
“赵建国,三线老员工了。”
“他技术怎么样?”
“可厉害了,闭着眼都能装鼠标。”
两人边吃边聊,周围其他工人看凌云没架子,也渐渐放松,各自聊天。
“这饺子真不错,肉多。”
“比去年强,去年馅有点咸。”
“听说下午要发福利,不知道今年发啥。”
“去年是米面油,今年估计也差不多吧。”
凌云听着,没插话。
吃完饺子,他去还餐盘。食堂门口摆着几个大桶,里面是饺子汤,免费取用。很多工人打完饺子汤,端着喝。
“原汤化原食。”马保国也端着碗汤过来,“凌总,来一碗?”
“好。”
两人站在食堂门口,端着碗,喝着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