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间。
贾张氏的脸从愣怔到发白,从发白到涨红,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什么?!”
她那嗓子,原地拔高三个调门。
把正喝糊糊的棒梗吓得一哆嗦,勺子掉地上,糊糊溅了一裤腿。
棒梗张嘴要哭,秦淮茹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孩子搂在怀里,往墙角退两步。
“没有?六十个名额,六十个!就没有咱们贾家一个?!”
贾东旭咬着牙没说话。
“你回答我!”
贾张氏上前一步,手指头戳到贾东旭脑门上。
“到底怎么回事?”
贾东旭往后仰一下,躲开那根手指头。
“就是没评上,咱家条件不够。”
“条件不够?”
贾张氏声音都劈了。
“咱家条件还不够?”
“你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养活一大家子,挤在这么个破屋里,条件不够?”
“那什么条件才够?”
贾东旭没接话。
他不想解释,解释也没用。
评审标准写得明明白白,住房面积、家庭人口、特殊困难,哪条都卡不上最困难那档。
他心里清楚。
但这话跟他妈说,等于火上浇油。
贾张氏不需要他解释,她只需要一个出气靶子。
“厂领导,是不是都瞎了眼?!”
她在屋里来回蹿,脚步噔噔响。
“咱们家什么条件他们不知道?东旭一个月才多少钱?”
“我一个寡妇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和孙子,日子过成这个样,他们看不见?!”
“六十个名额,分给谁不是分?凭什么没有咱们家!”
贾张氏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空中乱戳,戳天戳地戳房梁。
秦淮茹抱着棒梗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她早就有预感。
从何雨柱在全院大会上,拆穿假材料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房子悬了。
后来补交的那份真材料,她自己看过,心里头没底。
该写的写了,该填的填了。
可那些数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不像特困户。
只是这话不能说。
谁说,谁挨骂。
贾张氏在屋里转三圈,忽然站住。
“还有那个易中海!”
她一拍大腿,换个方向开骂。
“一天到晚拍着胸脯说帮忙,帮了个屁!到头来呢?一个屁都没放出来!”
“白瞎了他七级钳工的能耐,在厂里屁都不算。”
“白吃了我家多少顿饭!白喝了我家多少茶!”
“逢年过节不是酒就是枣,给他送了多少好东西!全打水漂了!”
贾东旭皱了下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师父压根就没有占到自家便宜。
他还知道,师傅是真帮忙了的。
从领表到盖章,一趟一趟跑,材料都是师傅替他递的。
落选这事,不怨师傅。
但他妈现在这个状态,谁也拦不住。
贾张氏骂完易中海,喘口气,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珠子一转,又转调炮头。
“还有那个小绝户!”
她一拍大腿,这一拍比刚才响。
“他是什么人?他跟咱家有仇!”
“上回在院里,当着全院人面扒咱们家皮,不就是成心不让咱家分到房?”
“分房的事他从中作梗!肯定是他从中作梗!不是他搅和,咱们家早就评上了!”
秦淮茹低着头,想说不是那么回事。
何雨柱拆穿假材料,那是在全院大会上,当着一大爷和所有街坊的面。
那次之后他们重新交了真材料,评审也是照真材料评的。
没评上,是自家条件确实卡不上线。
跟何雨柱没关系。
但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贾东旭替她说了。
“妈,这事跟何雨柱没关系,是厂里评审——”
“放你妈的狗屁!”
贾张氏根本不听,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就知道替外人说话!那小绝户什么时候帮过你?他就知道害你!”
贾东旭不吭声,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白说。
贾张氏的嘴一旦开闸,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绝户那个缺德冒烟的东西!他爹何大清就不是个好人!扔下俩孩子跑了,当爹的不是东西,当儿子的能好到哪去?!”
这话已经过线了。
秦淮茹抬头看贾东旭一眼,使了个眼色。
贾东旭也觉得不对劲,刚想开口——
贾张氏的嗓门又拔上去。
“你看他结婚都多久了?到现在连个响声都没有!生不出孩子!活该!”
“那个秦凤也不是好东西,本家不帮本家,两口子一肚子坏水,专门祸害邻居!这种人就该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一出口,秦淮茹脸都变了。
这是拿人家生孩子的事骂人。
这种话在胡同里说出去,那是要结死仇的。
“妈!”
贾东旭站起来。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我说的是实话!老天爷有眼,让他们生不出来!”
贾张氏嘴上没了把门的,越骂越来劲,什么难听说什么。
声音穿过窗户门缝,在大院里飘。
这个点儿,前院中院后院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
该做饭的做饭,该乘凉的乘凉,谁家说话声大一点,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何况贾张氏不是说话声大。
她是扯着嗓子在嚎。
秦淮茹急得后背都湿了,拽了贾东旭胳膊一把。
“东旭,快拦着点,要是让何雨柱听见了——”
话还没说完。
“砰!”
贾家的门,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嘎”地一声惨叫,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给拍住。
响动震得屋顶掉下来一层灰。
棒梗被吓得一抖,随即哇的一声哭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一身工作服还没换,袖子卷到小臂。
他今天回来得晚,刚拐进中院时,远远就听见贾家屋里动静。
一开始他没在意。
贾家吵架跟吃饭一样平常,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他加快脚步想赶紧进自己屋,清静。
然后他听见“小绝户”“何大清不是东西”“结婚到现在生不出孩子”“断子绝孙”。
他停下脚步,站在院里听了有十来秒。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雨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嘴,今天得给她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