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
长安太守府内,并不比昨夜安静多少。
大堂内气氛热得烫手。
“打!咱们必须追着曹魏的屁股,狠狠地打!”
魏延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他的手指死死戳在长安以东的那个关隘上。
潼关。
“趁咱们刚刚收服关中,士气正盛!此时不追,等曹魏的援军赶回潼关缓过气来,到时咱们再想啃这块硬骨头,那就得拿命去填了!”
“咱们手里现在有孟起将军的西凉铁骑,还有三将军带来的益州精锐,还有老子的飞浒军和镇北骑!”
“这几万大军压上去,三天之内,我门就能把大汉的旗帜插到潼关城头!”
“若是拿下潼关,咱们就能剑指函谷关,直接威胁他曹魏的都城洛阳!”
魏延这一番话,说得堂下众将热血沸腾。
“文长说得对!”马超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前日长安那一仗根本没打过瘾!超愿为先锋,给我三千铁骑,我必拿下潼关!”
“俺也觉得行!”张飞的大嗓门震得房梁灰尘直掉,“大哥让俺来,不就是为了杀贼吗?缩在城里算个什么鸟事!俺老张的蛇矛早就饥渴难耐了!”
就连一直沉稳的刘封,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三叔和孟起将军若是出战,小侄愿领兵护卫侧翼!”
一片喊打喊杀声中,唯独陆逊没说话。
这位白衣儒将正蹲在火盆边上,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魏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陆逊:“伯言!你可有何看法?你也觉得这仗打不得?”
陆逊叹了口气:“回将军,打自然是能打。但打下潼关之后呢?”
“之后便是弘农,再往东就是洛阳。曹魏虽败主力折损,但并未伤筋动骨。一旦他们死守函谷关,背靠洛阳粮仓,曹魏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将军,咱们的粮草呢?昨夜抄家的钱是不少,但这满城的金饼子能当饭吃吗?能喂饱战马吗?”
“我军新得关中,立足未稳,早已再无力供养大军远征。若是战线拉长到函谷关一线,补给线就要拉长三百里。一旦被曹军骑兵袭扰粮道”
陆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魏延咂了咂嘴,他知道陆逊说得对,但他就是不甘心。
这就好比看着一块肥肉掉在嘴边,却因为牙疼不敢咬,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满身尘土冲进大堂。
“启禀诸位将军!襄阳来的急报!是丞相的密信送到!”
听到丞相二字,原本讨论激烈的众人,一个个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信使双手高举,捧着一个锦囊。
魏延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锦囊。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很短,字迹清秀有力。
魏延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既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愤愤不平。
张飞忍不住探过大脑袋问道:“文长,丞相信里说啥了?是不是让咱们乘胜追击,直捣洛阳?”
魏延把信递给张飞,“三将军,你自己看吧。丞相他当真是算无遗策啊,连我魏延想放个屁他都能算到!”
张飞接过信,瞪着环眼看了一遍,挠了挠头:“这......既然丞相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听丞相的呗?”
诸葛亮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关中初定,民心思安。魏延、张飞、刘封、马超诸将,当以固守长安、修缮城防、安抚百姓为上。万不可贪功冒进,越过潼关一步。”
“东路云长未动,中路宛城尚在。此时若西路孤军深入,必成众矢之的。请诸位养精蓄锐,待三路风云齐动,方是雷霆一击之时。”
落款是:汉丞相,诸葛亮。
陆逊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好一个‘三路风云齐动’。丞相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大棋个屁!”
魏延一屁股坐回帅位上,一脸的不爽:“丞相他还是太稳了!就是让我魏延当缩头乌龟呗!”
姜维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将军慎言啊,这定是陛下的旨意。”
魏延烦躁地挥挥手:“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诸葛亮的战略是对的。
但他就是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时间的重要性了。
曹魏刚刚丢失关中和襄阳,朝堂内部肯定不稳。
若不趁这时候捅他两刀,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打就难了。
“将军!”一直没说话的邓艾突然开口了,他指了指大堂外面,“请...请将军,您...您...先看...看看外面!”
魏延愣了一下,起身走到大堂门口。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洒在太守府的校场上。
那里,并没有他在地图上指点江山时的千军万马。
只有一群互相搀扶着的伤兵。
飞浒军、镇北骑还有乌浒蛮兵的幸存者们,正排着队领粥。
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就烂成了碎片,很多人身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
那个在战场上生撕虎豹的那剌,正蹲在一个年轻的蛮兵身边。
他笨拙地用只另一只手没有受伤的胳膊,帮那个蛮兵把断腿重新固定好。
角落里,几百名镇北骑的战士靠着墙根晒太阳。
他们很多人怀里抱着战友的遗物,或者是半截断刀,或者是一个染血的水囊。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喝粥的吸溜声。
他们赢了,但也快碎了。
魏延的手紧紧抓着门框,他在舆图上推演的时候,把这群人当成了数字,当成了冲锋陷阵的筹码。
哪怕他给他们买了最好的棺材,哪怕他杀了世家给他们出气。
但在潜意识里,他依然觉得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就人就该嗷嗷叫着冲向潼关。
可现在看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的面孔。
魏延心里的那团火,突然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是啊他们也是人,不是无情的杀戮机器。
这几天几夜的血战,早就透支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
若是现在强行驱赶这支疲惫之师,再去攻打险峻的潼关。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葬。
魏延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伯言。”
“下官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
“所有的肉食、酒水,优先供应伤兵营。从世家抄来的那些宅子,腾出来给弟兄们养伤,别让他们睡在大街上吹风!”
安排完这一切,魏延重新走回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潼关移开缓缓向东移动,越过重重山峦,最终停在了那个名为“江东”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宽阔的长江。
还有那个留着长胡子,傲得没边的男人。
“丞相说,三路风云齐动。”
“西线我算是稳住了,中路有陛下和丞相亲自坐镇,也无需操心。”
“那么东路呢?”
“岳丈大人他那边,现在有是个什么光景?”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庐江前线。
阴云密布,秋雨连绵。
滚滚长江水浑浊不堪,如同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拍打着庐江的城墙。
汉军中军大帐内。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正握着《春秋》,在烛火下静静研读。
那把青龙偃月刀就立在案旁,刀锋上寒光凛冽,隐隐映出一张枣红色的脸庞。
帐外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淹没。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淮南的惊雷,正在这漫天风雨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