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飞那双环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马超:
“孟起!刚才你说啥?当年葭萌关前若不是大哥鸣金收兵,你还能与我再大战三百回合?”
马超此时也喝高了,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泛着两团酡红。
他冷笑一声道:“翼德兄,做人要诚实。那晚火把都换了三茬,你那丈八蛇矛都已经慢了,若非我手下留情,哼哼......”
“胡扯!”
张飞一声暴吼,震得魏延耳膜嗡嗡作响。
“俺老张的蛇矛会慢?那时候俺还没出全力呢!”
“也就是那时候俺爱惜人才,怕一矛把你这小白脸给伤了,怕俺大哥心疼!”
“小白脸?”
马超眉毛一挑,那股子西凉锦马超的傲气瞬间炸了。
“张翼德,既然你不服,那咱们今日就把当年那场没打完的架,给续上?”
“正合俺意!打就打,俺怕你不成?!”
“哎哎哎!二位!二位莫要意气用事啊!”魏延赶紧把手里的鸡腿一扔,想起身拦阻,“这可是长安太守府啊!这地砖是前朝的,这柱子是楠木的!咱能不能......”
“文长,给俺闪开!”
张飞根本不听,大手一挥,一股怪力直接把魏延推回了座位上,“今日俺若不让这马孟起知道厉害,他怕是心中不服!”
“好,正合我意!”
马超眼中精光爆射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抽出一杆训练用的木枪。
“走!院子里宽敞!”
张飞哇哇大叫,提着一杆同木制蛇矛冲进了庭院。
“轰!”
木屑纷飞,魏延看着那扇价值不菲的楠木大门瞬间报废,心疼得直哆嗦。
“诸葛恪!”魏延扭头冲着角落里正在淡定喝酒的诸葛恪吼道,“拿笔!给老子记账!这门得算在三将军头上!到时候派人去他益州都督府上要钱!”
诸葛恪放下酒杯嘴角噙着笑,真的从怀里掏出了小本本:“将军放心,恪记着呢。不过二位将军这一架,怕是门板挡不住啊!”
院子里,风云突变。
此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中。
张飞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他对面马超单手持枪,身姿挺拔如松,原本的醉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并没有多余的废话。
“看矛!”
张飞一声大喝,声如惊雷。
那杆木头蛇矛在他手中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取马超中路。
简单,直接,暴力。
这就是张飞的风格,一力降十会。
管你什么花里胡哨,老子就是一矛捅穿!
“来得好!”
马超不退反进,手中的木枪抖出一朵枪花,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
紧接着木枪如毒蛇出洞,点向张飞的手腕。
两根木棍撞在一起,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碎石子像暗器一样四处飞溅。
“哇靠!”
躲在回廊柱子后面看热闹的刘封怪叫一声,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这俩叔是真的要把这儿拆了啊!”
而在刘封身旁,姜维和邓艾两人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快的招式!”
姜维死死盯着场中那两道快成残影的身影,手中的拳头紧握,“张将军那一矛看似鲁莽,实则封死了马将军左右两侧的退路,逼得他只能硬拼力气。”
“不......不全是。”
邓艾蹲在栏杆上,手里还抓着那个没啃完的馒头:“马......马将军的步法,是......是借力。他踩碎地砖,不......不是卸力,是......是为了造势。”
场中战况愈演愈烈。
张飞越打越兴奋,那蛇矛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太守府院子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遭了殃,被逸散的气劲扫中,枝叶漫天乱飞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暴雨。
“真是痛快!孟起,你这几年没白活,这劲道还在!”
张飞大笑着,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马超此刻却有些吃力了。
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叱咤西凉的少将军了。
这十年的寄人篱下,这十年的压抑苦闷,终究是蚀去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精气神。
他的招式依然精妙绝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木枪的手指因为剧烈的碰撞开始微微颤抖。
“这就不行了?还没完呢!”
马超紧咬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了被屠戮的族人。
心中的那团火,再一次被点燃了。
“再来!”
马超突然变招,手中的长棍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刺向张飞的面门。
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好胆色!”
张飞环眼圆睁也不躲闪,蛇矛横扫直撞那条白龙。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倒霉的是院子中间那座用来观赏的假山。
两人对撞产生的气浪,直接将那座三米高的太湖石假山震塌了一半。
烟尘四起,遮蔽了月光。
“老子的假山!”
魏延站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听说那是夏侯楙那孙子花了大力气,从江东运来的太湖石!值万钱啊!”
陆逊站在魏延身后,轻声点评道:“将军您可莫要心疼,我看这笔钱花得值。”
“值个屁!”魏延咬牙切齿,“合着拆的不是你家!”
“将军请看。”
陆逊一指场边的那些年轻小将。
烟尘中,姜维、邓艾、关索,甚至是那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楚王刘封,此刻一个个都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传奇的追逐。
”陆逊轻声道“这便是我大汉日后的传承,能亲眼目睹这等巅峰对决,对这群小子的成长,比读十卷兵书都要强。”
魏延愣了一下。
他看向姜维。
这个未来的大汉柱石,此刻正模仿着马超的出枪动作,手腕在空中虚划,眼中满是顿悟的狂喜。
他又看向邓艾。
这个沉默的天才,正盯着地面上两人踩出的脚印,似乎在推演着某种步法。
就连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关索,都挥舞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加入战团。
“行吧......”魏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账本扔给陆逊,“那就让他俩拆!回头让陛下和丞相,给我报销!”
场中,烟尘散去。
张飞和马超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定格在原地。
张飞的木矛停在马超肩膀上方三寸,而马超的木枪也抵在张飞的胸口甲胄上。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
张飞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那两鬓的霜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超更惨一些,原本束好的发髻散乱了一半,握枪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张飞突然收回蛇矛,一屁股坐在满地的碎石瓦砾上。
“俺老了!”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孟起,咱俩都老了!”
要是搁在十年前,刚才那一击他绝对能收放自如,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可现在,他的胳膊酸得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
马超也松开了手,任由木枪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沉默了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傲慢,只有一种释然。
“是啊,我老了。”马超仰头看着那轮冷月,声音沙哑,“这身子骨,就像这把生了锈的枪,不磨也就不快了。”
这十年来,他把自己关在仇恨和自弃的笼子里,却忘了作为一个武将,战场才是最好的磨刀石。
“不过!”
张飞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至少这长安城,咱们帮大哥拿回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马超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孟起,欢迎回家。”
马超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千钧一矛还要重,重重地砸在他心坎上最为柔软的地方。
回家。
自从冀城兵败,全家尽墨,他马孟起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哪怕投了刘备,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客将。
可今夜在这个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在这场酣畅淋漓的互殴之后。
他看着张飞那只脏兮兮的大手,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热切的目光。
看着那个在台阶上心疼假山,却依然笑着的魏延。
马超眼眶微红,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张飞的手掌。
“嗯......超,回家了。”
张飞反手一把揽住马超的肩膀,也不嫌弃两人身上的臭汗味:“走!咱们回去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三叔!还有我!”刘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我也要喝!”
“滚一边去!俺们大人的事,你个小屁孩捣什么乱!”
张飞笑骂着踹了刘封一脚,却顺势把他也搂了过来。
一群人勾肩搭背,踩着满地的废墟,又朝着大堂涌去。
魏延站在原地,看着这群男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大汉的脊梁啊。
老的还没倒,小的已经长起来了。
这乱世,终究是要被他们这群疯子给终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