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秋雨,稀里哗啦下个没完。
庐江前线的汉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子怪诞气息。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关羽把手里的《春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那张枣红色的脸上阴云密布,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黑上几分。
“已经三天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两道卧蚕眉几乎要拧在一起,“曹休那个鼠辈,还是不肯出来一战?”
帐下站着一圈人。
左边是关平、关兴两位少将军,右边是满脸络腮胡的周仓和老成持重的廖化。
周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着一张脸说道:“回君侯,俺嗓子都骂哑了!昨天俺还在阵前摆了口大锅,当着他们的面煮羊肉吃,还让人脱了裤子冲着他们营寨撒尿。”
“可那曹休就像是属王八的,别说出兵了,连个放冷箭的都没有。”
“这曹休小儿,倒是比曹真那个莽夫沉得住气。”
关平皱着眉,看着面前的舆图,“父亲,曹休这是打定主意要耗死我们。如今淮南雨季连绵,我军粮草运输艰难。再拖半个月,若是还攻不下石亭,咱们粮草耗尽就只能退回江东去了。”
关兴也开口道:“是啊父亲,大哥所言极是!而且斥候来报,曹丕已经调兵增援。虽然西线文长和三叔他们打得热闹,牵制住了魏军主力,但曹魏毕竟底蕴深厚,若是从徐州、青州再调兵马过来,咱们这就将陷入苦战了。”
“魏文长……”
听到这个名字,关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雨,眼神复杂。
当初在麦城,若不是那个被天下人视作“脑后有反骨”的魏延千里奔袭相救,他关云长的脑袋早就被装在木匣子里传首九边了。
那份人情,重得像五岳压顶。
前几日战报传来,魏延那厮在长安又是砍头又是抄家,动静搞得震天响,风头一时无两。
“我这贤婿在西边打得风生水起,又是杀敌又是发财,连翼德都跟着他在关中大闹了一场。”
关羽冷哼一声,但这声冷哼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慢,反倒多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某身为大汉的大将军,总督江东兵马,若是连个小小的石亭都拿不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大哥?”
大帐内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这话茬。
谁都知道,自家君侯这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自从荆州失而复得,刘备登基之后,关羽就像是变了个人。
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稳和压抑。
他太想赢了。
太想证明这把青龙偃月刀还没老,还能为大哥的大汉江山再劈开一条血路。
“诸位可还有办法?可畅所欲言!”关羽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难道除了强攻,就没别的法子把曹休那只缩头王八给引出来了?”
廖化叹了口气,拱手道:“君侯,曹休此人深通兵法。他知道我军水师强横,利在速战,所以据守石亭险要,就是为了利用地形和天气消耗我军。此乃阳谋,除非他自己犯傻,否则……”
“廖将军所言不错,咱们就要让他自己犯傻!”
一直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文士长衫的中年人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压抑的军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羽猛地转头,目光射向角落:“哦,是子鱼先生,你有何高见?”
说话的人,正是前东吴鄱阳太守,如今归降大汉的谋士,周鲂。
周鲂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对着关羽深施一礼。
“启禀君侯,曹休虽然谨慎,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是何弱点?”关羽挑了挑眉,“请先生速速道来。”
周鲂直起身子,答道:“一个字,贪!”
“曹休身为曹魏大司马,总理扬州诸军事。他虽谨慎,但更渴望军功来稳固他在曹氏宗亲中的地位。”
“特别是如今关中丢失,曹魏朝堂震动,曹休比谁都急着想要一场大胜来安抚人心。”
关羽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长须:“请先生,继续说。”
周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若是君侯只是强攻,他曹休自然乐得做缩头乌龟。但若是有一块巨大的肥肉,主动送到了他的嘴边。”
“而且这块肥肉看起来还毫无防备,君侯觉得,这只饿极了的老虎,还能忍得住吗?”
关平在一旁忍不住问道:“肥肉?子鱼先生指的是?”
周鲂缓缓吐出两个字:“鄱阳。”
众人皆是一愣。
周鲂指着地图上的鄱阳湖水域,沉声道:“在下虽已降汉,但因之前一直是吴臣,且在鄱阳经营多年,曹魏那边并不知晓在下的真正心意,甚至多有拉拢之意。在曹休眼中,我周鲂只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若是……若是在下修书一封给曹休,称君侯刚愎自用、虐待降将,周鲂不愿受辱,愿举鄱阳全郡之地降魏,请大司马发兵接应……”
“先生莫非是要施诈降之计?”关兴眉头一皱,“曹休生性多疑,这等雕虫小技,他岂会上当?”
“一般的诈降,他自然不信。”周鲂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所以,这戏得做足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
“若是我以此断发代首,再写下一封泣血血书,痛陈君侯之‘暴行’,并约定献城之日……少将军觉得,那曹休信,信还是不信?”
帐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古人视发如命,断发之辱,仅次于断头。
周鲂这一手,对自己够狠!
关平看向父亲,眼中满是询问之色。
如果是以前的关羽,听到这种“阴谋诡计”,怕是早就一拍桌子把人轰出去了。
在他的信条里,打仗就是堂堂正正的硬碰硬,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辱自己的威名。
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打帐篷的噼啪声。
关羽看了看披头散发、神色坚毅的周鲂。
他那双常年半眯着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魏延。
若是那小子在这儿,怕是早就拍着大腿叫好了吧?
良久,关羽缓缓开口。
“兵者,诡道也。”
“只要能破曹贼,复我汉室,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关羽站起身,大步走到周鲂面前,竟然双手抱拳对着这个“降将”深深一揖。
周鲂大惊,慌忙避开。
“先生为国操劳,不惜献此诈降之策,以身入局,关某敬佩!”
关羽直起腰,那双凤眼中精光暴涨。
“就依先生之计!”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后撤三十里!做出粮草不济、军心涣散的假象!”
“让伤兵营在后撤路上多丢弃些旗帜甲胄,演得像一点!”
“关平!你率五千精锐刀盾手,提前埋伏于夹石道左侧密林,没我的命令,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许动!”
“关兴!你领三千弓弩手,伏于石亭右侧山崖,待魏军过半,给我狠狠地射!”
“周仓!廖化!”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亲率中军主力,藏于后方山谷。一旦曹休中计出兵,这口袋就给某狠狠地扎紧了!”
关羽一把抓起那把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锋在昏暗的帐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冷芒。
“这次,关某要让那曹家千里驹,变成没腿的死马!”
“让魏文长好好看着,这大汉的天下,不光是他一个人能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