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清晨时分。
那杆巨大的“汉骠骑将军”的大旗,蛮横至极地撞碎了长安城所有的宁静。
魏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骑着乌骓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黑脸大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三将军,都年过五旬了,怎么性子还是如此急躁。”
话音未落,那乌骓马已经冲到了吊桥边。
马上那人根本不等马停稳,直接一个飞身跃下。
落地时踩得尘土飞扬,地面仿佛都抖了三抖。
这位大汉的骠骑将军张飞,两鬓虽然染了几许霜白。
但那股子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煞气,却比当年在当阳桥上还要浓烈几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双环眼在魏延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视线扫过魏延那虽然已经包扎好,但还在渗血的胳膊,最后停在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
张飞的大手猛地抬起,魏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心说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挨这张飞一顿揍,那老子这征北将军的面子可就没地儿搁了。
“嘭!”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魏延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
魏延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文长,好小子!”
“俺老张这一路上日夜疾行啊,把马都快要跑死了!俺就怕来迟一步,到时候要给你小子收尸!没想到啊没想到!”
张飞那双平时凶神恶煞的环眼里,此刻竟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俺在路上都听说了!守得好!杀得妙!以数千残军硬抗曹魏两万大军强攻!”
“文长,你小子硬是要得!没给俺大哥丢人,没给咱大汉的爷们儿丢份!”
魏延龇牙咧嘴地把肩膀从那把铁钳里挣脱出来,揉了揉:“三将军,你要是再拍两下,司马懿没弄死我,我倒是要让你给送走了。”
“哈哈哈哈!”
张飞仰天狂笑,驱散了长安城头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延身后的马超和刘封,大手一挥。
“孟起,封儿!走,进城喝酒去!今日我等一醉方休!”
......
太守府大堂,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当然,是酒桌上的修罗场。
名贵的漆器案几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的不是精致的酒爵,而是粗犷的陶碗,甚至还有直接抱坛子灌的。
“孟起!来!”
张飞一脚踩在案几上,举起酒坛对着马超:“当年葭萌关下,咱们打了一天一夜没分出胜负!俺老张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呢!”
马超今日没穿盔甲,一袭锦袍衬得他更是丰神俊朗。
他端起酒碗,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燃起了两团火。
“三将军海量,超奉陪到底!”
马超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他重重地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多年未有过的快意。
“不瞒诸位,说实话这十年来,只有今日这酒,是超喝得最痛快的一顿!”
“哈哈哈,孟起说得好!痛快就对了!”
张飞大笑一声,又转向正抱着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刘封。
“还有你个小兔崽子!”
刘封吓得手里羊腿差点掉了,赶紧站起来擦嘴:“三叔!小侄.....小侄敬您一杯!”
张飞大步走过去,突然一拳擂在刘封胸口。
“封儿这身板,更结实了!不愧是俺大哥之子!”
张飞这一句话,让刘封这个七尺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作为义子,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
魏延靠在主位上,懒洋洋地说道:“三将军,我回汉中前留给你的人呢?怎么不见人影?”
“哦,你说伯约和子干啊?”
张飞抓起一只羊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伯约那小子是个武痴,一进城就去转悠城防了。”
“至于子干......嗨,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估计是躲哪儿看蚂蚁搬家去了。”
......
长安北城墙,角楼之上。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正蹲在墙垛边,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他眉清目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英气。
正是姜维。
“这里的布置,有些不妥。”
姜维眉头紧锁,笔尖在羊皮纸上的一处防御工事上点了点:“若是魏军用冲车猛攻此处,仅凭这一道瓮城,怕是守不住三个时辰。”
“那......那若是,在......在此处,挖......挖一道暗......暗渠呢?”
一个有些磕巴,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维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少年,正站在阴影里。
少年手里抱着一卷竹简眼神木讷,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看着城防图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解一道绝世难题。
姜维眯起眼,站起身来:“你是何人?”
少年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在下邓......邓艾,字......士载。乃是.....是魏将军麾下的,典......典农校尉。”
“典农校尉?种地的?”姜维挑了挑眉。
“种......种地,也要......看地势而为!”
邓艾走上前两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着姜维画的那张图。
“这......这里,虽然......险要,但土......土质松软。若......若是我,引......引渭水倒......倒灌,这......这里,便......便成了死地。”
姜维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向那处地形,脑海中瞬间模拟出渭水倒灌的场景。
半晌,他倒吸一口凉气。
姜维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有些口吃的少年:“真当是好狠的手段。若是引渭水倒灌,城外三十里良田可就全毁了。”
“田......毁了,可......可再种。”
邓艾抬起头,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却异常坚定:“若城......城丢了,人......人就没了。”
姜维盯着邓艾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
“在下,天水姜维。官拜奉义将军,亦是魏将军麾下之将。”
姜维伸出手,眼中战意盎然:“士载兄,你这脑子,只负责种地倒也可惜了。”
邓艾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随后那张紧绷的脸上也挤出一抹笑容。
原来他就是那个魏将军在天水之战收服的,天水麒麟儿啊。
邓艾伸出手,握住了姜维的手。
“种......种地,挺好。”
两只年轻的手在长安残破的城头上紧紧握在一起。
此时此刻,并没有人知道。
这一握,握住了大汉未来五十年的国运。
这也将是这对宿命般的对手,在这乱世棋盘上,最初也是最纯粹的一次相逢。
“喂!城墙上那两个小的!”
城墙下传来张飞雷鸣般的吼声:“还在那磨磨唧唧干什么呢!你们家魏将军可是把好酒都拿出来了!再不下来,你等怕是连涮锅水都喝不上了!”
姜维和邓艾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
“士载兄,请。”姜维侧身。
“伯约兄,请......请。”邓艾点头。
夕阳西下,两道年轻的身影并肩走下城墙,朝着那喧嚣热烈的灯火处走去。
那里有酒,有肉,有传说中的英雄。
还有属于他们的,刚刚拉开序幕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