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里,玄王那辆肃穆沉黑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镇国公府门前。
慕九渊率先掀帘下车,挺拔身姿立在晚风之中,随即回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静静等候车中人。
林白芷轻掀车帘,缓步踏出车厢。望着他伸来的掌心,她稍作迟疑,终究抬腕轻轻搭了上去,借着他沉稳的力道,稳稳落于地面。
二人刚一站定,抬眸便见国公府门前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林世廷携沈夫人、一众林家子女伫立府前,一行人刚从宫中返程,恰巧在此处与他们迎面相逢。
两方四目相对,皆是骤然一怔,门前气氛瞬间凝滞。
林世廷最先回过神,连忙敛衽躬身,恭敬行礼:“臣,拜见玄王殿下。”
慕九渊淡淡拱手回礼,神色清冷寡淡,未置一词。
一旁的林白芷冷眼伫立,寒凉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众至亲,不打招呼也不见礼,淡漠疏离。
那些桩桩件件的算计与构陷,她可没忘。
今夜紫宸殿上二叔父林丞相,大义灭亲求皇上治她罪,侵猪笼;林芊雪蓄意设计,想让皇后逼她献舞,当众出丑,被人耻笑;林千雅更是费心临摹她的笔迹写下情诗,诬陷她与玄王授受不亲。
这些人都是想害她,容不下她的人,既然已经戳破脸,她何故还要跟他们虚情假意。
林白芷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慕九渊,语声清淡:“多谢殿下相送,夜深,殿下请回吧。”
慕九渊垂眸,抬手细细替她拢好被夜风吹乱的披风边角,声线低沉温和:“好。”
他嘴上应,脚步却未动。
他是想亲眼看着她安然入府,方才安心离去。
林白芷心知他的心意,心底微暖,不再多言,转身便漠视众人入府。
可她刚行至林家众人身侧,一道温婉又带着苛责的声音骤然响起。
“四妹妹好生无礼。”
林千雅缓步而出,眉眼带着千锤百炼过的端庄优雅:“见长辈不拜,遇姐妹不语,这般失了礼数,传出去岂不是惹人诟病?”
林白芷脚步倏然顿住,侧眸淡淡睨她,眼底凉意森森。
这群人背地里阴毒构陷、步步加害,如今竟还有脸面,同她论尊卑、讲礼数?
她一声冷嗤,音色清冷,掷地有声:“这里谁是我的长辈?谁又是我的姐妹?!”
“宫宴之上,众姐妹蓄意陷害、辱我清白之时,姐妹情分就已断绝;紫宸殿中,叔父执意求陛下降罪、欲置我于死地之时,便已不再是我林白芷的长辈!”
一席话落地铿锵,字字撕破林家虚伪的面皮。
满堂林家人神色齐齐僵滞。
吴氏与林千雪捂着脸上尚未消退的红肿,眼底翻涌着浓烈怒意,死死瞪着林白芷。可玄王就在身侧,二人心底有滔天怒火,也只敢隐忍不敢多言。
丞相林世廷面色沉冷铁青,碍于玄王在场,万般愠怒尽数压在心底,不敢发作。
林千雅却依旧面不改色,一副无辜委屈模样,缓缓开口:“四妹妹恐怕是对家人误会太深,家中人处处为你着想,皆是你自身不知检点所致。就如今夜,竟劳玄王殿下亲自送你回府,举止亲密不知避嫌,平白给殿下招惹无尽麻烦与流言,污染了玄王殿下的名声。”
她心里笃定,这番话定能让林白芷羞愧难堪、无地自容。
可林白芷只浅浅勾唇,笑意凉薄又戏谑:“林千雅,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吗?呵呵!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装好人,自欺欺人!”
她气定神闲,字字诛心:“是玄王殿下自愿送我归来,殿下尚且毫不在意,不惧因我惹上是非,何时轮得到外人置喙?”
林千雅被怼的蹙眉,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端庄从容,刚欲开口。
身后骤然席卷来一阵凛冽寒意。
慕九渊眸光沉戾,声线冷得刺骨:“怎么?林大姑娘这是在指责本王行事不端、不知分寸?”
林千雅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垂首辩解:“殿下恕罪!臣女绝无此意!”
“没有最好。”
慕九渊眼神锐利如刀,威压尽数铺开,冷厉警示:“日后本王若再听闻你妄议本王、妄议四姑娘,休怪本王不留情面。林大姑娘,好自为之。”
凌厉的斥责落下,林千雅面色瞬间白了下去,怕慕九渊说出更难听的话,不敢再言语。
见林千雅吃瘪噤声,林白芷心头郁气一扫而空,悄然回眸,朝慕九渊递去一个清亮灵动、赞扬的眼神。
随即她再度看向面色僵硬、强撑端庄的林千雅,唇角噙着浅浅讥讽,抬步欲走。
走了两步,她又倏然顿住倒退两步,凑到林千雅耳侧,戏谑轻笑出声:“大堂姐可要维持住你这端庄娴淑的样子,人设莫要崩了。毕竟除了这身端庄优雅的气质,你这容貌在京中贵女中可拿不出手。”
她这是故意哪痛戳哪。语罢,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转身抬步,从容扬长入府。
林千雅被这一番话刺得颜面尽失,精心维持的端庄仪态几近碎裂。
她双手死死绞紧手中丝帕,唇瓣紧抿,咬牙隐忍,不让自己破防,眼底恨意翻涌滔天,恶狠狠地瞪着林白芷远去的背影。
府门前其余林家人,个个敢怒不敢言,满心憋屈,尽数隐忍。
待到那道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深处,慕九渊眸底的冷戾尽数收敛,再无留恋,转身从容登车,吩咐启程返程。
黑篷马车缓缓驶入沉沉夜色,彻底远去。
无人察觉,街角幽深的黑暗之中,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眸。
那人静静伫立,他一路跟踪玄王至此,将今夜玄王所有所作所为均看在眼里。待玄王马车彻底消失,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隐入夜幕,踪迹全无。
府门前只剩满是狼狈的林家众人,个个面色阴郁、神色颓败,沉默着相继入府,一同往后院寿安堂而去。
寿安堂内灯火昏沉,老夫人周氏端坐主位,满心焦灼地等候众人归来。
只因皇上曾罚她禁足一月内不得进宫,今日才只能留在府中。坐在府中,宫里的消息传不出来,她对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见林世廷一行人面色沉郁地踏入殿中,她当即前倾身子,迫不及待开口追问:“今日宫中之事如何?我们筹谋许久的计划,可曾得逞?”
满堂众人垂首而立,个个面色灰败、神色颓丧,无一人敢应声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