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此刻还跪在那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远远望去,倒像是谁在雪地里埋了半截木桩子。
还是年岁久了,扎进泥里拔不出来的那种老桩。
沈砚就这么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大半天,愣是没吐出个囫囵话来。
那枚紫符悬在他跟前半尺处,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眼底压着的那点东西,或许是惊,又或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天地间紫气氤氲,倒将这处荒宅映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象。
而沈砚看着跟前的紫符,头一个念头竟是,这东西给我,我配吗。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算走过南闯过北,自认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年少时还曾误打误撞闯进一座山涧,瞧见一眼温泉,水里头竟有个仙子正在沐浴,当时他蹲在石头后头,心想这辈子见此一幕算是值了。
虽说事后被人家追杀了三千里地,可好歹也算是见识过这世间头等大凶之物。
只是这紫符往他眼前一摆,沈砚顿时便觉得,自己那点世面,当场就不够看了。
林尘显然不知沈砚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
即便知道,约莫也不会在意。
他向来如此,东西给出去便给出去了,接不接、怎么接,不是他操心的事,他只管杀,不管埋。
“用不用,随你。”
林尘这话刚撂下,雪便重新落了下来。
先前那股玄乎劲儿也收敛了些,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雪声,与沈砚跪在雪地里的喘气声。
而在林尘身后的未央,却没在意那枚夺天地之造化,威势震天的紫符。
她看着雪地里的林尘,浑身上下叫紫光裹着,紫芒吞吐间,倒将他那张平日里瞧着还算顺眼的脸映出了几分棱角来。
未央就这么看着看着,便有些痴了。
就连身侧何时多了两道身影,她都浑然不觉。
就在紫光渐渐收敛,如潮水般退去时,未央才算缓缓回过神。
可这一回神不打紧,好家伙,自个身侧三步开外。
竟是不知何时杵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就这么直愣愣立在那儿,跟鬼似的。
未央当即吓得一个激灵,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再一瞧那两人身上的积雪,少说站了有些时辰了。
一想到这,未央猛地低下头去,耳根便烫得厉害,生怕被身旁那俩人瞧出些什么羞人的端倪来。
可仅仅片刻,未央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这宅子她先前可是踩过点的,荒了有些年头了,院墙都塌了大半。
就这样的地方,按理说只该走出些阿猫阿狗,那才叫合理。
怎么如今竟走出个这么风华绝代的女子,还牵着个孩子。
这事儿,未央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姓林的金屋藏娇,怪不得如此着急忙慌的要入城,还顺带杀了天鉴山的人。
一想到这,未央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开始打量起那女子来。
那女子裹着件素白衣裙,料子瞧着单薄得很,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条极其吓人的腰线。
在这三九的天,竟还穿夏衫,这不是傻子那就是高人。
未央看着商清微周身的气韵,显然觉得是后者居多,且还是高得没边儿的那种,冷风浮动间,衬得商清微越发风华绝代,仿若画中仙。
然后未央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停在了人家那处丰盈得不像话的胸脯上,虽说只是瞅了一眼,未央便跟被火烫了似的赶紧收视线。
随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粽子似的胸脯。
胸前那一片,虽不能说是毫无起伏,只能说是一马平川。
便是放个铜板上去,那铜板怕都不带晃的。
未央看着看着,眼神不由黯淡了些许,脑子里更是蹦出个不着调的念头。
“早知道出门前就往里头塞俩馒头了。”
这念头刚浮现,未央便被自己吓了一跳,耳根的红晕愈发红润,简直要滴出血来。
未央心里那点小九九,说穿了也不过些许风月事罢了。
她这人书读得杂,逮着什么读什么,从医卜星相到菜谱拳经,再到家国天下,可偏偏没有一本是讲男女之事的,可谓是书籍三千卷,卷卷无风月。
可偏偏这会儿,她合上书,竟是看风也是他,看雪也是他,就连远处刨食的野狗,竟也像他,那人的模样,就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抠都抠不掉。
或许是北域长大的姑娘,性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惯了。
这不,刚被人比下去还有些黯淡的眼神,顷刻间便不知打哪儿蹿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她脑门子嗡嗡的。
这林尘,明明是她江长老的男人喂!
这女人倒好,趁着江长老不在,二话不说上手就抢,竟还弄出了个半大的孩子来,江长老都还没这待遇呢。
还有这丫头,瞧着也该有七八岁了吧。
虽说韵味明显比上那女子差了一大截,双腿光溜溜露在外头,腰间的玉铃在风中晃荡,明明这会儿风雪也不小,可那铃铛偏偏不响,邪门得很。
未央也没太在意沐玄音的邪门,反而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些什么东西。
难道是江长老前脚刚跟林尘好上,这女子后脚就横插了一杠子。
还是说,这未央越算脸色就愈发的难看。
林尘跟江长老好的那会儿,就已经跟这白衣女子不清不楚了。
一想到这儿,未央眸子里便开始要喷火了。
天底下哪有这般脚踏两条船的道理,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自己占着理。
更是想起当年江倾待她的好,教她识文断字,传她修行之法,病了还给熬药,好得未央这会儿都替江倾委屈上了,当即暗自捏了捏秀拳。
这天下的不平事,尤其还是江长老的不平事,今儿个我未央管定了。
管你什么白衣仙子不白衣仙子。江长老那么好的人,不能叫人这么平白欺负了去。
到底还是北域的姑娘,北域的风雪也养不出扭捏的姑娘来。
所以这未央竟在商清微面前挺了挺身子。
尽管那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可挺的,即便衣衫都被撑得笔直,胸前却依旧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可未央却不这么想,她下巴一抬,几乎要拿那尖尖的下颌戳上天去,眼神更是斜斜地睨着身旁的商清微,活脱脱一副输人不输阵的架势。
她心里也是没闲着,看着商清微,心里却暗自嘀咕。
“总得给江长老搭把手,不能叫这女人独占了风头去,左右那姓林的连别的女子都有了,想来也不差我这一个。毕竟我得替江长老看着她男人,才能对得起江长老的大恩,对,就是这么个理。”
这话在未央这姑娘心头转了一圈,她自己倒先愣了。
咂摸咂摸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琢磨了半晌,到底还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琢磨不出来,她索性就不琢磨了,反而有在商清微面前挺了挺身子。
倒是这商清微看着这一幕,眼皮直跳。
瞅见身旁这丫头,又是挺胸的,又是抬眸的。
哪里还有姑娘家的样子,这不活脱脱一只骄傲的孔雀在求偶
生怕自己注意不到她似的,见此一幕,商清微连看都不敢看着未央。
她商清微是什么人,那可是风月话本子当饭吃的主。
她虽说好南宫轻弦那口,可若一个女子好她这口……
商清微一想到这儿,身子竟不由得颤抖了起来,脚步更是鬼使神差地往沐玄音身旁挪了挪,这架势约莫就差没把救命写在脸上了。
能让商清微这个世间仅存的大剑仙吓成这样的,整个世道掰着指头数,大概也就未央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了,就这事儿,或许都够未央这姑娘吹一辈子牛皮了。
而未央此刻胸前那股打抱不平的火气烧得正旺呢。
压根没注意到,她身旁那位白衣仙子已经把自己挪到了三尺开外,都快贴到沐玄音身上去了。
而未央心里却是在盘算,待会儿见了那姓林的,第一句话该拿什么腔调起头,才能既显得她替江长老撑了腰,又不至于太跌份儿。
这个念头刚落下,雪幕深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竟是一队人马踏雪而来,乌压压一片。
约莫十来号人,踩着雪窝子一路行来,脚下吱吱呀呀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得真切。
打头是匹青鬃马,马上端坐个老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被雪光这么一晃,倒也刺眼得紧。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有提灯的,有牵马的,还有个女弟子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个杨木匣子,走一步看一看,生怕磕了碰了。
未央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咯噔一下,身形连忙一闪,竟是想躲。
可四下空荡荡的,连个躲人的地儿都没有。
她脚步当即怔在原地,心里头那个悔啊,咬牙切齿地暗骂。
“死妮子,老娘让你找帮手,你倒好,竟把老东西给弄来了。还有,这人都死完了你们才到,这是他娘的赶着吃席呢。”
林尘显然也瞧见了这队人,眉头当即一蹙,心中暗道。
“这还没完没了。”
随即手中的弑神枪紧了紧,随意扫了眼来人。
好家伙,这群修为最高的那老者,竟才区区化神之境。
余下的更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竟还有炼气期的修士。
林尘当即被气笑了,他这一笑,竟也不比那风雪暖上多少,心中当即暗骂一声,这是瞧不起谁。
未央见林尘这架势,心头顿时几就急了,生怕这愣头青跟方才一样,提枪就是干,这要是再把学宫的人给捅了,中州虽大,怕是真没地方埋他了。毕竟中州各大世家弟子,那可都是出自学宫。
一念及此,未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林尘身侧。
一把拽住林尘衣袖,低声开口道。
“你可别冲动,这是我请的学宫帮手,没恶意的。”
那马背上的老者先是斜了眼未央,约莫想说些抄书三百遍之类的话。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像是忽然想起这丫头平日的性子。
背典籍比背自个生辰还利索,见了师长嘴甜得能齁死人。
那口罚人的气便从鼻孔里叹了出去,全当没瞧见未央这么个大活人杵在那儿。
随即他翻身下马,缓缓踱步到林尘跟前,微微作揖。
“这位,想来便是林尘小友了,老朽学宫礼圣堂执事,姓郑,郑三观。名字俗气了些,没法子,爹娘给的,就将就着用了,用了大半辈子,也懒得改了。”
说完顿了顿,目光微微瞥向四周,像是在斟酌下句该往哪个方向起头。
“看此间光景,小友大抵也无需我等出手搭救。”
林尘就那么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连个回礼的架势都懒得摆。
换了旁的少年郎,被学宫的人亲自登门,怕不是早该起身相迎,恨不得把腰都弯进泥里去不可。
郑三观倒也不见怪,老人家活到这把岁数,在学宫迎来送往大半辈子,什么怪脾气的后生没伺候过,他反倒幽幽开了口。
“老朽此番前来叨扰,实则是院长有请——”
郑三观顿了顿,像是给他这话留个给林尘回味的余地,片刻才开口道。
“还请小友移驾。”
未央一听这话,眸子当即便缩成了针尖。
学宫的院长,那是什么人物?
传闻里头那可是从不见客,连学宫自个儿的夫子,一年到头也瞅不着他一回的主,就这么个老怪物,竟会请一个林尘。
未央心里那股惊讶当即便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好家伙,这排面,说出去谁信?
心里虽是这般想着,手上也没闲着,拿指头往林尘身上戳了戳。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答应了呀,天大的机缘砸脑门上了,你倒是给个响啊。
可林尘只是斜了眼未央,手上没什么动静,也没拦着那根作怪的手指头,更没接郑三观的话茬儿。
也不知是不是嫌未央戳得烦了,林尘冷不丁开了口。
“没兴趣。”
未央心里原本都急得要骂娘了,冷不丁听着林尘开口,还当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心里头一喜,脑袋当即便点了下去,暗道一声这才对嘛。
可下一瞬反应过来林尘说的什么后,她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尘,嘴张了张,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连忙一把拽住林尘的袖子,冲郑三观堆起笑脸。
“郑师,您老别见怪,这人脑子有病,一激动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他说他愿意,一百个愿意。”
郑三观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叹了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小友,院长说了,若小友看了此物,再考虑要不要来学宫。”
随即郑三观指尖一挥,原本被那女子当做宝贝的杨木匣子,当即便悬停在林尘面前。
林尘先拿神识一扫,随后才看了眼郑三观,而后缓缓打开盒扣。
木匣开启的瞬间,林尘眼神骤然一缩,周身气势激荡开来,一脸阴沉地看着郑三观,冷声道.
“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郑三观虽说已是化神之境,竟还是被林尘周身散发的气势惊退了数丈开外,随即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尘,没想到同为化神,自己与这人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院长交于老朽时并未细说,老朽亦不可知。”
他就这么静静的望着林尘,又补了一句。
“小友若有意,随老朽往学宫走一趟便是。学宫之处,乃天下读书人明理之所,绝非杀伐之地,小友尽可放心。”
林尘看了郑三观一眼,这一眼不重,约莫就一息的光景。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匣中取出那张素纸。
那素纸平平无奇,便是坊间最便宜的文房铺子里,三个铜板都能买一沓的那种。
可林尘捏着它的指尖却是不由的颤抖,随后将素纸折了折,才抬头看向商清微,躬身一礼。
“商师姐,玄音还请多加看管。”
商清微看着林尘,这个女人平日里宁折不弯的主,可这会儿,竟是深吸了一口气,破天荒地开了口。
“我若求你别去呢?”
林尘眼神一沉,求人这种事虽说不稀奇,可这话从商清微嘴里说出来,那分量便不一样了。
“商师姐恕罪,无论结果如何,弟子答应你的事,自不会食言。”
商清微沉默半晌,才重重叹息了一声。
随即她看了眼沐玄音,眸子当即一亮,连嘴角都勾了起来,轻声吩咐道。
“玄音,跟你爹道别。”
沐玄音仰头看着林尘,小丫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随即,她竟也是极其自然地挥了挥手,奶声奶气道。
“爹爹,早些回来。”
林尘看了眼商清微,转而看向沐玄音,嘴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来,只是这笑容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算是能看。
“玄音要乖。”
这话刚说完,他便转过身,低头看了眼手中那张素纸。
当纸面慢慢展开,就着那初生的日头看了一眼。
纸上仅仅只有一枚繁复的图案,可那图案,林尘却是认得。
那是酆都城主府的林氏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