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后,董屿默在原地发呆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想起调查组离开时的眼神,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可能会让森森上市推迟至少半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西装下摆,布料被捻得发皱。
胃里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像坠了块灌了铅的石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人最煎熬的从来不是绝境,而是身处迷雾中,连焦虑都找不到落点。
然后他才想起,秘书好像说过,有个律所的人在等他。
关于律所,这是另一桩烦心事。
两个月前,他通过各种关系搭上杨正 —— 是父亲建立的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人之一。
几次饭局,几次 “心意”,杨正终于松口,说可以想办法把父亲留下的 “b 方案” 弄给他看看。
结果就像往深潭里扔了块石头,响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这半个月他打了不下十个电话,杨正永远在 “开庭”、“开会”、“出差”。发信息也不回。
这种私下打点的事,见不得光,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董屿默心里憋着火,胸口发闷,回到办公室。猛地扯开领带,领口的纽扣崩得微微发响,对秘书说:“让律所的人进来吧。”
门被推开时,他愣了一下。
来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深灰色夹克,普通牛仔裤,背个黑色双肩包。不像律所文员,倒像…… 修电脑的。
“董总。” 对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 董屿默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不耐。
“杨律师让我送份东西。” 李静宇没多废话,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袋子很普通,只在右下角印着 “文件袋” 三个字。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边缘平整得像用尺子比着贴的,没有一丝褶皱。
董屿默盯着那个袋子:“杨律师还交代什么了?”
“杨律师说,关于家族信托基金的事,情况有变。” 李静宇顿了顿,刻意放缓语速,“具体细节,您最好亲自和他面谈。”
“面谈?” 董屿默苦笑,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杨律师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他是不是在躲我?”
李静宇心里微微一紧 —— 这事儿王鸿飞没交代过。但他面上没显,喉结轻轻滚了滚,只轻轻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具体原因不清楚。”
董屿默看了他几秒,眼神锐利:“你叫什么名字?”
李静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董总,这种需要……‘特殊交接’的材料,不留名字对大家都好。”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董屿默懂了。他摆摆手,语气疲惫:“行,你回去吧。”
李静宇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迟疑,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力道,只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董屿默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十几秒,才拿起裁纸刀。指尖捏着裁纸刀,指节发白,刀刃划过胶水封口的 “嘶啦” 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里面是几张 A4 纸打印的照片。
第一张是对着一个信封拍的。牛皮纸信封,已经很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还沾着一点浅浅的霉斑。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六个字:
吾儿屿默亲启
b 方案
是父亲的字。董屿默认得 —— 笔锋凌厉,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挑,像把出鞘的刀。
他手指有些僵,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信的内容。也是照片打印出来的,看出来照得匆忙,像素不高,边缘还有轻微的模糊,但字迹清晰可辨。
确实是父亲的笔迹,讲的是一些他隐约猜到、却从未被证实的事。
**
吾儿屿默:
当你展开这封信,选择 b 方案时,爸爸在心里,默默为你鼓了掌。
虽然说实话,以我对你的了解,你选稳妥的 A 方案的可能性更大。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有了面对复杂事情的勇气。
设置 b 方案的原因,可能会让你震惊。你可以不理解,但我希望,你最终能选择原谅。毕竟我们这一代人不是神仙,也有局限性,也会犯一些…… 身不由己的错误。
在你一岁多的时候,你妈妈曾离开过我们几年。具体原因,不应该由我来说。如果你妈妈愿意,将来或许会亲口告诉你们。
那几年,她在云岭省清溪市红水乡花灯村生活,化名刘娟,对外说是作家下乡体验生活。
在那里,她和当地一位村民相恋,并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王守山。
这件事,爸爸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没有立场责怪她,因为那些年,我也没能给她足够的支持和陪伴。
在咱们家别墅三楼,我的书房书架上,有很多我拍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张照片 —— 你可能从没注意过 —— 是我很多年前去红水乡时偷拍的。照片里那个冲着镜头笑的乡下男孩,就是当时的守山。
我知道这件事后,化名 “安心先生”,这些年一直在资助这个孩子。当然,他始终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后来,为了鼓励他走出大山,我以 “安心先生” 的名义建议他改名 “鸿飞”。他听从了。
我写这封信时,王鸿飞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他从未见过我。但我了解他,他是个文静、内敛、积极向上的孩子。山里的风雨没有磨灭他的善良,反而让他比很多城里孩子更懂得珍惜和努力。
他也是你和屿白同母异父的兄弟。
事实如此,无法改变。
所以,当你看到这里,我希望你能把他当亲兄弟看待。你要感谢你们的母亲,尽管方式特别,但她为你们带来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兄弟。
你们要善待他。
因此,在 b 方案的家族信托基金分配方案里,除了你兄弟二人和你母亲,我加入了王鸿飞。给他的份额不多,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
这只是对他作为家人的一份认可 —— 尤其是来自我的认可。
具体分配方案,我放在了信托文件的附件中。
孩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或许不容易走,但至少,你看清了全貌。
爸爸永远爱你。
勿念。
**
信没拍完,翻到最后,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是个偷拍的照片打印件。
董屿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闷堵感丝毫未减,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窗外的天气阴沉,他眯起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谓真相,有时只是裹着熟悉外衣的怀疑,一旦撕开,连呼吸都会带着碎片。
送信人的可疑、信件的残缺、来源的不明,每一点都在提醒他这可能是个骗局。
可不知为何,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有魔力,牢牢攥住了他的心神 —— 王鸿飞是妈妈的私生子,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刚和王鸿飞接触不久的日子。那时妻子丁雅雯经营的云间艺廊正面临生存危机,急需转型,他带着王鸿飞去过好几次艺廊办公室。那间摆满画作的屋子总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丁雅雯当时正整理着一幅静物画,抬眼瞥见并肩讨论方案的两人,忽然笑着说:“你们俩站在一起,眉眼居然有点像,比你和屿白还像亲兄弟呢。”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笑着摆手说有这个兄弟是人间幸事,现在想来,那点相似感竟成了戳心的印证。
他甚至能回忆起王鸿飞当时的反应 —— 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文件,那副内敛的样子,和信里描述的 “文静、积极向上” 分毫不差。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自己和母亲陈奥莉那份始终隔着距离的关系。
有记忆以来,他都是被管家老周、保姆和父亲带大的,幼儿园快毕业时,母亲才突然回到这个家。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陌生感,她穿着精致的长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却没像其他妈妈那样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回来后一年,弟弟屿白就出生了,母亲的精力全放在了小儿子身上,他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亲近不起来。
这份疏离感像一根刺,埋在他心里很多年,现在信里的内容,忽然给了这根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再也坐不住,摸出手机拨通了管家老周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老周,你去三楼我爸的书房,书架上那些摄影作品里,有没有一张拍的是山区小男孩?”
老周应了声,说马上去找。电话没挂,董屿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打印件,心脏狂跳不止。
不过五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他几乎是扑过去点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 一个棕色的牛皮相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冲着镜头笑,眉眼弯弯的样子,赫然就是年少时的王鸿飞。
照片下方还附了一张特写,是老周翻过相框拍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守山。
董屿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存着的父亲旧照,照片里的董怀深威严沉稳,和信里温柔又带着愧疚的语气渐渐重合。
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几乎立刻断定:信件是假的,纸张、形式、偷拍的痕迹,全是破绽。但内容是无比真实的 —— 王鸿飞是他的兄弟,是母亲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可新的困惑又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王鸿飞被赶出森森的前一天。
晚宴上,母亲陈奥莉坐在主位,语气郑重却冰冷,说王鸿飞 “心眼子太多,私下搞小动作损害森森利益,留不得,必须赶走”。
当时他其实有些犹豫,王鸿飞确实好用,人机灵、能力强,森森上市的关键阶段,他一个人顶得上一个团队,那些棘手的合规问题、难缠的投资方,都是王鸿飞咬牙扛下来的。可让他最终松口的,是王鸿飞拎着礼物、越过他直接去找陈奥莉的举动 —— 这是明晃晃的越权,是不把他这个副总放在眼里。
一气之下,他便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他本以为,王鸿飞会像公司里其他犯错的下属一样,私下找他说句软话、认个错,给他个台阶下,他也就顺势把人留下了。没想到王鸿飞只在家反省了十几天,就乖乖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王鸿飞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有眼角藏不住的不忿,董屿默至今记得 —— 那分明是舍不得,是不甘心。
如果王鸿飞真的是母亲的私生子,母亲为何要如此决绝地把他赶出森森?
更让他辗转的是,王鸿飞到底知不知道两人的兄弟关系?
王鸿飞骑着东山厂那辆破自行车,追了我那么远 —— 是急于出头,还是处心积虑的接近?
他进入森森总部,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越过我找母亲送礼,是故意跨级越线?还是向母亲尽孝?
最绕不开的,是母亲。
她知道王鸿飞的身世吗?
若知道,为何对亲生儿子下狠手?
虎毒不食子,她再强硬,也该有母性的柔软吧?
历史上狠心害子的武则天,仅此一个 —— 母亲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丁雅雯说的眉眼像,不是玩笑?
我和母亲多年的疏离,原来早有原因?
更让人发寒的是——
信若是假的,谁能做出来?
能把父亲的笔迹、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谁有这个本事?
能知道b方案的人,必定看过我锁住的第一封信吧?
若这封信是假的,那真正的b方案,到底是什么?
连家族最隐秘、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都清楚,还知道家里有那张我从没注意过的照片——能有谁?
他有什么目的?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打杨正的号码。
这次连响都没响,直接转入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阴沉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斑驳阴影。看来,是时候找母亲陈奥莉,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