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对她总是客客气气的,给了她应有的体面和尊荣,可那中间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她亲生的。
赵元英将茶盏轻轻搁下:陈夫人医术高妙,母后既然喜欢,往后多进宫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正好我平日也难得陪母后说话,有陈夫人在,母后也能解解闷。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朝陈氏招了招手:绣娘,青儿,哀家送送你们。说着便要起身,身旁的周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太后娘娘折煞民妇了,您身子刚大好,万万不可——
无妨。太后已经站了起来,推开周嬷嬷的手,自己稳稳地走了两步,朝陈氏笑道,哀家没那么娇贵,走这几步路还走得动。
赵元英见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她好歹在太后身边待了二十八年,从牙牙学语到出嫁成亲。
可到头来呢?敌不过一个救了太后一命、才见过两面的乡野妇人。
难道是因为自己进宫少了,二人的关系生疏了。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太后方才看陈氏的眼神,分明是打心底里欢喜的,做不得假。
陈氏。又是姓陈。
她捏着玉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这辈子,姓陈的是跟她有仇么?她好不容易除掉了一个,如今又冒出来一个。
一个接一个,像是怎么都杀不尽似的。
她看着殿门外陈氏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她能杀一个陈氏,那便能杀第二个。
太后的宠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哪怕她得不到,那旁人便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刻钟,太后才从殿外回来。
她脸上那股子松散的笑意已经收了,重新换上平日里端持的神色。
她见赵元英还坐在原处等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走到软榻边坐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
安阳,那陈氏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又是哀家召进宫的,总不好怠慢了人家。你是哀家的女儿,想来能体谅母后,对不对?
其实她本不想解释的。
做太后的人,犯不着对谁交代什么——可话不知怎的,自己就滑了出来,难道是怕她因此而伤害到陈氏。
她晃了晃脑袋,像是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怎么会对自己的女儿有这种想法。
赵元英抬起眼,对上太后的目光:母后说的哪里话。陈夫人救了母后,便是女儿的恩人,女儿心里也感念她呢。倒是女儿平日来得少,让母后一个人闷着了,日后女儿多进宫陪陪您便是。
她说完,伸手替太后斟了一盏温茶,又陪着闲话了一会儿家常,便起身告辞,转去了赵元启的乾清宫。
兄妹二人聊了几句闲话,赵元英便顺口提起了裴怀安想谋詹事府司直一职的事。
她像是随口一提,可赵元启听在耳中,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对裴怀安当年手段虽有不满,可到底过去了十多年,裴怀安也还算安分,求的又只是个从六品的闲职,犯不着为这点事驳了妹妹的面子。
赵元启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行了,让他去吧。朕回头跟詹事府那边打个招呼便是。
赵元英面上一喜,起身福了一礼:臣妹谢过皇兄。
赵元启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安阳,母后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亲近的人说话。你若是得空,便多进宫陪陪她,就当替朕分分忧。
赵元英垂首应道:皇兄放心,臣妹记下了。往后定当常进宫来陪母后说话。
从乾清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偏西。
赵元英上了轿辇,帘子落下的一瞬,她面上那副温婉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回去,垂眼看着自己袖口那枚玉镯,不知在想什么。
而此时的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陈氏临走时留下的绣帕,翻来覆去地看。
周嬷嬷在旁伺候茶点,见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了一句:
娘娘,您瞧瞧您这模样,倒好似那陈氏才是您的亲闺女似的。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也不见您对安阳公主这般不舍过。
太后被她这么一说,抬眸瞪了她一眼,嗔怪道:瞎说什么呢。哀家不过是觉得她可怜——辛苦多年,夫君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一家人还没过上好日子便遭了大火,险些丧命。如今随夫进京,却又不敢一家人正大光明地住在一处。若不是碰巧救了哀家,怕是连口都不敢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