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昏睡过去。
准确地说,他是累到极处,自行坠入了黑甜之乡。
须知他这一路,自白虎钳羊的凿齿之下逃出生天,复在残龙卧渊的虫腹之中九死一生,先以寂灭陨贯穿水龙脉之穴眼,再自那孽龙头顶破半石之肉瘤而出,终自五十丈高空纵落,一剑钉穿那欲遁入泉眼的魁婴。
这一连串的恶战,早已将他体内罗摩神功那二十五滴精血耗得涓滴不剩,浑身筋骨血肉,皆如被抽去了筋的皮囊,再无半分余力。
便是唐森不推他那一把,他也会在瞬息之间自行倒下。
而在昏睡之前,他压根不曾察觉半点危险气息。那一枚自斜刺里暴射而来的透骨钉,那股如毒蛇般凛冽的杀机,于他而言,竟如春风拂面,未曾激起心头半分警觉。
非是他灵觉迟钝,实是……他太累了。
累到神魂俱疲,累到五识皆闭,累到连二字,都已在识海之中淡去了形迹。
所以,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心中所念,唯余二字——
休息。
他以为自己终于杀穿了那座古墓,终于斩灭了那千年凶物,终于……活了下来。
这一觉,便睡得无比惬意。
昏沉之中,尹志平只觉自己如一叶浮于温水之上的扁舟,悠悠荡荡,无牵无挂。
冥冥里,似有一双温柔的手,为他宽去那身浸透了血污与浆液的衣袍;似有一方温热的巾帕,蘸着清润之水,一寸一寸,为他擦拭周身的污垢与伤痕。
那手法如春风拂柳,如细雨润花。
而后,似有一具温软的身子,自后轻轻将他拥住。那怀抱之中,带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如空谷幽兰般的暗香,教他在昏睡之中,亦不由得心生安妥。
可他实在太累了。
哪怕是在梦中,那疲惫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将那拥着自己的人轻轻推开,复又翻了个身,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待到浑身暖洋洋的、如被春日暖阳一寸寸焙透了的时候,他才终于悠然转醒。
彼时,天色已然大亮。
和古墓之中那种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幽冥气息截然不同,此地的空气,是清冽的,是通透的,是带着草木与晨露之气的。
阳光,自轩窗之外斜斜地洒将进来,如一道道金色的纱幔,铺满了半室。
尹志平睁开眼,入目之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但见雕花的木窗半掩,窗外竹影婆娑,鸟鸣啁啾;室内陈设雅致,一应的桌椅、屏风、妆台,皆为上好的楠木所制,纹路细腻,光泽温润。
他怔了一怔,心底先是掠过一丝恍惚——想来,应是唐棠、唐森他们,将自己从那古墓之中带了出来罢。
他正欲撑起身来,询问此间究竟是何处,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如踏在云端,如行于水面。
紧接着,卧房的门扉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自门外款款而入。
尹志平的目光,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整个人,如被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正中天灵,霎时间僵在了榻上。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黑裙,如墨染的夜色,如深潭的寒水,衬得她那张脸庞,白皙得近乎透明。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乃至那通身的气韵风致,与小龙女有七八分相似。
可偏偏,又截然不同。
小龙女之美,是淡然的,是出尘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如冰山上的雪莲,如九天之上的冷月,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而眼前这黑裙女子之美,却是高高在上的。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生杀予夺的雍容与威仪。是一种如女帝临朝、如神只降世般的、教人自骨子里便生出臣服之意的、凛然不可犯的华贵。
她的目光落下之时,尹志平只觉自己的魂魄,都似被那目光称量了一番。
这,正是他的女人李圣经。
尹志平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以为自己犹在梦中,未曾醒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但见那黑裙女子款步上前,于榻前盈盈立定。她垂眸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久别重逢的欣然,又有几分教人捉摸不透的、若有若无的幽深。
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泠而柔媚:
尹郎,你终于醒了。
这一声,如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撩动了尹志平的心湖。
他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的震惊与疑惑如潮水般翻涌,可终究,他那骨子里的风流与诙谐,还是在绝境之后、重逢之时,如野草般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虽是久别,却半点不见生疏,反倒带着几分调侃,哑声道:
怎么,不管我叫甄郎了么?
此言一出,李圣经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一滞。
尹志平口中的二字,藏着一段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旧事。
之前在嵩山,正是眼前这个女子,趁他身受重伤、神智昏沉之际,以秘法洗去了他彼时的记忆,在他识海之中,种下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让他以为,自己名叫甄志丙,乃西夏的圣子。
说来可笑,尹志平确确实实是西夏的圣子。可也正因有了这个甄志丙的身份,他一度在迷惘之中,险些与过去的自己、与自己那身为全真道士的根底,彻底作别。
李圣经此举,初衷原是好的。
在她看来,尹志平此人,一生为情所累,为义所绊,尤是在面对小龙女之时,动辄便要以命相搏,以死相殉。她不愿见他如此,不愿见他一次次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段情,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她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来处,想着或许这般,他便能活得轻松些,便能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如山的孽债。
可后来,一切终究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上一次在终南山,李圣经亦是这般,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她从不纠缠,亦不多言,如一阵风,掠过便了无痕迹。
可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却半点不见生疏。
李圣经听了尹志平这的调侃,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之中,有娇嗔,有无奈,却独独没有恼意。她于榻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下,素手为他掖了掖被角,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从容:
你倒是还记得。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原以为,你醒了之后,会先问自己身在何处,会先问唐门那些人的死活。孰料你第一句话,倒是与我算起旧账来了。
尹志平苦笑一声,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他喘了口气,道:
我这不是……诧异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圣经道:是月儿飞鸽传书与我,提前告知此处有麻烦。
尹志平听了,心头那点疑虑,倒是散去了几分。
临行前,他曾暗中嘱托月兰朵雅盯紧龙颖。他早觉这女子不简单,难道龙颖真弄出了什么幺蛾子,月兰朵雅独力难支,便传讯于李圣经?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月儿呢?她既传讯于你,想必也在此处。我想见见她。
李圣经垂眸,为他将枕畔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好,语声平静:
她已经出去了,要去办点事,暂时不会回来。
办什么事?
她未细说。李圣经抬眸看他,目光如深潭。
尹志平了一声,心底却隐隐地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月儿那丫头,向来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肯离的。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那不对劲之感,如水中月、雾中花,教他捉不住,摸不透。他实在太累了,脑中昏沉,便也未及细想,只顺着心底的疑惑,继续问了下去:
你且与我说说,我昏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李圣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忽地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接下来要说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可你昏过去之后,外头的事,险些便闹得不可收拾了。
尹志平心头一紧:龙颖?
正是她。李圣经冷冷道。
她缓缓起身,于室中踱了两步,那袭黑裙在地上拖出一道如墨的影子。窗外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可她的话语,却冷得如刀:
那龙颖,以骨笛魔音,操控万千野兽,将你等尽数困在溶洞之外。她指名要你项上人头,声言若不交出,便要将所有人,尽数葬于兽腹之中。
唐森重伤,唐棠力竭,他们哪里是那万千野兽的对手?
李圣经说到此处,语气之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傲然:
若非我带着复夏会的人及时赶到,你这一觉醒来,怕是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了。
复夏会。
这三个字入耳,尹志平心头一震。
复夏会,乃是由西夏遗民所组成的一支势力。西夏虽亡,然其遗民散落四方,暗中集结,图谋复国,是为。而这支力量,如今已尽在李圣经的掌控之中。
尹志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道:你……你与她,打了一场?
李圣经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明媚的远山,似是又回到了那血火交迸的一刻。
我率复夏会的三千健儿,与那龙颖的万兽之军,于莽山腹地,鏖战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龙颖以骨笛为引,驱使熊罴、豺狼、豹子、毒蛇……成千上百,如潮水般涌来。我复夏会的儿郎,以血肉之躯相抗,以刀枪剑戟相搏,死伤惨重。
那一战,我复夏会折了三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地上的尸首,堆得如小山一般,血流成河,染红了整片山坳。
李圣经的声音很平静,可尹志平却听得心头沉重,如压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李圣经素来不喜多言,更不喜邀功。她这般轻描淡写地说来,恰恰说明,那一战的惨烈,远超她的言语所能形容。
后来呢?尹志平追问。
李圣经道,龙颖的万兽之军虽凶,却终究是畜类,不懂阵法,不谙进退。我复夏会的儿郎,以阵法破之,以火攻之,以弩箭射之,硬生生将那兽潮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龙颖见势不妙,欲要逃遁。我便亲自出手,将她擒下。
尹志平心头一松:擒下了……
我本欲杀她。李圣经的声音冷了下去,此女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留着必是祸患。我剑已出鞘,抵在她的咽喉之上,只须一送,便可了结她的性命。
可就在这个时候——
她顿了顿,那鄙夷之色,愈发浓了:
唐霖站出来了。
尹志平一怔。
李圣经缓缓道:那小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龙颖一条性命。他说,若我非要杀她,他便宁愿与她一起死。
他挡在龙颖身前,那眼神,那神情,那股子为了一个女子连命都不要的疯劲儿——
李圣经说到此处,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你。
尹志平:
李圣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中鄙夷之色,如实质般落下:
你当年,为了小龙女,不也是这般么?她要死,你便陪着她死;她要跳崖,你便跟着跳崖;你说说,你与那唐霖,有何分别?
一个为了龙颖,连师门、连父亲、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一个为了小龙女,连天下、连道义、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们这种人,我当真是……
她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四个字:
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