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死死盯着龙颖,胸口剧烈起伏。
将龙傲天留下,交予龙颖?
龙傲天虽与他争锋半生,可一路走来,两人并肩杀入虫腹,唐森比谁都清楚,这龙傲天是何等人物!那是能斩完颜守绪、破水龙脉、自创绝世剑招的盖世豪杰!是中原武林抗击外敌的一面旗帜!
将这样的人交给龙颖,交给察合台汗国,唐森知道,那是资敌,是千古骂名!
可若不留?
他身受重伤,唐棠、唐霖皆已力竭,乌仁图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银月昏迷不醒,而对方有成千上百头猛兽,更有龙颖这等高手,还有那阴魂不散的术虎烈!
硬拼,只有一个死字!
唐森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艰难的抉择。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女。
唐棠站在那里,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渗出了血。她的目光,在尹志平与龙颖之间来回逡巡,眸中满是不忍与挣扎。
不交?父亲重伤,弟弟心碎,众人皆要死在这里。
交了?那个她仰望了半生的男人,那个刚刚还如天神般自阳光中跃下、斩灭魁婴的龙傲天,便要落入这蛇蝎女人的手中,受尽屈辱与折磨,死无葬身之地!
唐棠的心,如被放在油锅里煎熬。她怎么忍心?!
而唐霖——
这个刚刚被龙颖伤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此刻却仿佛忘记了自身的伤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龙颖的身上。那双原本清澈赤诚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忽然推开唐棠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冲出两步,朝着龙颖嘶声喊道:
“颖儿!”
龙颖眉头微蹙,冷冷道:“唐霖,你又想说什么?”
唐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他望着龙颖,声音嘶哑得如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颖儿……我不信,我还是不信!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我都不信!”
他伸出手,朝着龙颖的方向,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不管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目的,不管你杀了谁,利用了谁,甚至……甚至你和龙傲天(甄将军)之间发生过什么……”
说到此处,唐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唐棠方才那番“爬上龙傲天床榻”的指控。可他终究是咬着牙,将这话说完了:
“我都可以接受!我真的可以接受!只要你愿意回头,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野兽,离开察合台汗国,离开唐门,离开这所有的恩怨情仇!我们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颖儿,我唐霖此生,只爱过你一个人。你骗我也好,利用我也罢,甚至你恨我也罢,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带你走,好不好?”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唐霖将自己那颗被伤得鲜血淋漓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龙颖的面前。
龙颖端坐于兽背之上,那张冷艳的俏脸,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波动。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截骨笛,在她指间几乎滑落。
她的眼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的种种——唐霖居然为了她,不惜与父亲、与整个唐门为敌……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疼。
撕心裂肺的疼。
有那么一瞬间,龙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我跟你走。”
可就在此时——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父亲龙啸天那张因换血而扭曲、痛苦、生不如死的脸!闪过父亲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在她耳边嘶吼的诅咒:“龙傲天……若不是他,你爹我还是龙家少主!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她又想起了竹屋之中,那个被欲望与阴谋交织的夜晚。她想起了自己醒来后,看着身旁的尹志平,心中涌起的不是爱,而是滔天的恨意与屈辱!她本想杀他,却失身于他!这是她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她的身子,早已不干净了。
她的手上,早已沾满了血腥与阴谋。
她如何还能配得上眼前这个干净、纯粹、将她视若珍宝的傻小子?
她若跟他走,便是害了他!以她的身份,以察合台汗国的追杀,以她父亲那疯狂的仇恨,唐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更何况,她龙颖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像一个可怜虫一般,被一个男人“原谅”了所有的不堪之后,苟且偷生地躲藏起来!
她宁愿做魔鬼,也不要做废物!
龙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那股刚刚涌起的动摇,被她以近乎残忍的意志,硬生生地碾碎、扼杀!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唐霖,眸中所有的波动,尽数归于一片死寂的寒冰。
她轻轻摇了摇头。
“阿霖。”她的声音很轻,却如万载玄冰,将唐霖心头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彻底浇灭,“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回不去了。”
“从我决定入唐门做卧底的那一刻起,从我父亲将复仇的使命刻进我骨血里的那一刻起,从那夜竹屋之中,我失身于龙傲天……却没能杀了他的那一刻起——”
龙颖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龙颖,便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这辈子,注定要在仇恨与杀戮中度过,注定双手染血,注定孤独终老!你唐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配拥有你!”
她别过头,不再看唐霖那张心碎的脸,声音冷酷如铁:
“你若真为我好,便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的食铁兽,可不认得什么未婚夫!”
唐霖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口中再次涌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望着龙颖那决绝的侧脸,只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就在唐森犹豫、唐棠不忍、唐霖心碎的这僵持之际——
“老登不能交给你们!”
一声清脆却无比坚定的娇喝,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仁图雅一步跨出,挡在了尹志平的身前。她那张稚嫩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与狠厉!
“乌仁图雅!”龙颖冷声道,“我敬你是公主,才给你三分颜面。你若执意阻我,便是找死!”
“找死便找死!”乌仁图雅毫不退缩,她张开双臂,如一只护住幼崽的母狼,死死挡在尹志平身前,声音尖利而果决,“老登(尹志平)是这世上唯一肯豁出命护着我的人!你们要杀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她这话一出,不远处的唐森,眉头猛地一皱。
“为了他,她竟连命都不要了!甚至不惜与整个察合台汗国为敌?!”
唐森的目光,死死盯在乌仁图雅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尹志平身上。
一个极其荒谬、却合理的念头,如闪电般劈中了唐森的脑海:
“难不成……难不成这姓龙的,已经将这丫头给祸害了?!不然,这丫头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她明明是我的小雾,是我的!怎么可以被那姓龙的染指?!”
唐森越想,心中那股酸涩与愤怒便越是浓烈!他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再次吐出血来!
他强压下这股莫名的嫉妒,目光复杂地望向地上的尹志平,心中暗骂:“龙傲天!你这混账!天底下哪有你这般可恶的人?!”
就在唐森被嫉妒冲昏头脑,龙颖准备下令让兽群强攻,唐棠与唐霖皆已绝望闭目,乌仁图雅决意死战,尹志平昏迷不醒,银月生死未卜,术虎烈狞笑连连的——
这千钧一发、僵持不下的生死关头!
“砰!砰!砰——!!!”
突然,三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平地惊雷,自溶洞外那片被撞开的巨大裂口之外,轰然炸开!
那不是内力相撞之声,也不是猛兽咆哮之音,而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暴烈、带着浓烈硝烟与火药气息的——火铳之声!
这三声火铳响,来得极其突兀,极其猛烈! 如三条火龙,自洞口外怒吼着席卷而入,狠狠轰击在龙颖那兽群之中!
铁砂如雨,硝烟弥漫!
那些原本凶焰滔天、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扑上的猛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铳齐射,吓得魂飞魄散!它们何曾见过这等会喷火、会爆炸、声如雷霆的恐怖物事?!
“嗷呜——!”兽群瞬间大乱,潮水般向后退去!那巴氏大熊猫更是惊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险些将背上的龙颖掀翻!
龙颖花容微变,玉手一紧,骨笛险些脱手。她美眸中寒芒爆闪,猛地抬头,朝着那硝烟弥漫的山峦望去,厉声喝道:
“什么人?!”
只见烟尘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现出。
那人一身青衫,背负一个奇形怪状的乌黑铁筒,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与唐森截然不同的、属于书香与机括交融的沉稳与锐利。
他一步跨入洞中,朗声道:
“唐门霍昭,在此!”
霍昭!
龙颖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潜伏唐门数年,之所以迟迟不敢对唐门下手,之所以处处隐忍,便是因为——这唐门之中,还有一个霍昭!
然而,龙颖虽惊,却并未乱。她冷笑一声,心念电转:“霍昭虽强,可他带来的,不过是一支火铳队罢了。我方才虽有部分野兽被惊退,可我万兽之军,数以千计!他火铳再利,又能打得了几发?!”
她正欲下令兽群重新合围,可就在这时——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霍昭的身后,扫过那洞口外涌进来的零星人马,忽然定住了!
因为她看见,在霍昭的身侧,在月兰朵雅与焰玲珑的护卫之中,还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黑衣,如墨染的夜色,衬得她那张脸庞,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生得极美,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超越了龙颖的妖冶、超越了唐棠的清冷、近乎于“仙”与“魔”交织的、令人不敢逼视的绝世容颜!
她的身上,没有半分真气波动,可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莽山的夜色、与这古墓的幽冥,融为了一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压迫感,自那黑衣女子身上弥漫开来。
龙颖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仿佛……仿佛有什么她根本无法抗衡的、庞大到极致的力量,正在这黑衣女子的身后,缓缓苏醒!
只见那黑衣女子,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她轻轻地,向前一挥。
没有真气爆发,没有音波震荡,甚至没有半点声响。
可就在她挥袖的刹那——
“哗——!”
仿佛有一阵无声的狂风,席卷了整个莽山!
洞口之外,那原本看似空荡荡的莽山山野之间,陡然响起了无数道整齐划一、如出一辙的甲胄碰撞之声!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的山坳、密林、岩壁之后,缓缓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不过短短一瞬,漫山遍野,竟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人数之多,竟比龙颖所带来的万千野兽,还要多出十倍、百倍!黑压压的一片,如乌云盖顶,如怒潮拍岸,将这整座莽山腹地,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兵刃!刀枪如林,剑戟如潮!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竟将龙颖那万兽之军的凶戾之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龙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那黑衣女子,又看向那漫山遍野、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军,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