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银月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深处,紫芒如两盏将熄未熄的灯,在黑暗中猛地一跳,随即暴亮。
“别动——!”
这一声,又尖又利,如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众人耳畔骤然崩断。
银月的身子还软在乌仁图雅背上,可她那两条纤细的手臂已如铁条般箍住了乌仁图雅的肩,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尹志平与唐森一个是紫府先天功已臻化境的绝顶高手,一个是半步破虚、精神力已入幽微的老江湖。
银月这一声喊,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叫他二人心惊。因为以银月的性子,若非真到了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当口,绝不会这般失态。
乌仁图雅什么都没看清。
耳畔只响起银月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别动”,声音未落,便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扯得离了地。
天旋地转间,她只来得及瞥见银月也如断线纸鸢般朝后飞去。谁推的?怎么推的?她一概不知。
“接住——!”
唐霖与唐棠正全神戒备着前方,忽见两道纤细的身影朝自己飞来。唐霖反应极快,双臂张开,将银月接入怀中。
唐棠那边更是干净利落。左手如托月般在乌仁图雅腰后轻轻一带,那姑娘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稳稳地落地。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完成的。快,准,稳。如演练了千百遍。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
“嗤。”
一声极细的响动,如春蚕吐出了第一缕丝,又似用一柄极薄的刀刃,轻轻划过了水面。
唐霖只觉怀中银月忽然一僵。她的发丝,本是乌黑油亮,此刻却有数缕,如被一柄看不见的剪刀横空剪断,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断口齐整如镜,连一根毛糙的岔口都没有。
乌仁图雅那边也是同样的光景。她那头编成数十条细辫的长发,辫梢缀着银铃,此刻其中三条的铃铛齐刷刷地飞了出去,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那断口处,比刀削的还要齐整。
唐霖与唐棠同时瞳孔骤缩。
他们不是瞎子。方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刀光,没有剑影,甚至没有半丝风声。可那头发,就那么断了。如被一只隐在空气中的、看不见的手,用两指轻轻一剪,便断了。
一股凉气,从唐霖的尾椎骨直窜上后脑。
他几乎是本能地又后退了数步,将银月护在身后,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如一头嗅到了天敌气味的幼狼,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唐棠也一手揽着乌仁图雅,一手已将那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横在了身前。刀锋在月魄的幽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如一条被激怒的银蛇,正吐着信子。
可尹志平和唐森,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了。
他们保持着方才推人的姿势,如两尊被瞬间冻住的石像,僵在了原地。一个左臂前伸,一个右掌平推,如两个被人按了定身穴的戏子。
尹志平试着将左臂往回抽,可那手臂如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了。
你若不动,它便不发力;你若一动,它便如附骨之蛆般,将你缠得更紧。
他垂目望去,月魄的光下,他那只前伸的手掌表面,竟覆着一层极淡的膜。如水面上的油花,似有若无,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一层薄薄的东西,将他的手腕、掌心、五指,全数裹住了。尹志平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那根丝。
从洞壁上的一道裂缝中,极自然地延伸出来,在月魄的冷光下,泛着一丝淡淡的银灰。
若不是他目力惊人,又恰巧处在这个角度,绝无可能发现。
那丝如活物。它横着、竖着、斜着,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就是这张网,将他那柄已举至半空的血饮剑,缠得如坠泥沼。
剑身上缠满了丝,如被裹了一层透明的蚕茧。那些丝线,根根如细鳞覆在剑上,越收越紧,发出轻细的“咯咯”声,如骨头被慢慢捏碎。
而他的手腕,血管已被勒得微微凸起,那丝线如钻进了皮肉,又冷,又黏,如千万条冬眠初醒的蛇,正一点点地往他骨头里钻。
唐森那边更是骇人。
他手中金枪斜挑,枪尖上的丝网几乎将他半张脸都罩了进去。
唐森将真气一沉,往枪杆上灌去,谁知那丝非但没被震开,反倒如被风鼓起的帆,朝他面门贴得更紧了。
几缕发丝已被那丝粘住,轻轻一扯,便从鬓角断了下去,飘在半空,如几片被绞碎的墨屑。
他并非不能破——可这丝太韧、太近、太密,一旦崩断,断丝便如千百柄飞刀四散射出,网可破,人却未必能全身而退。
两人对视一眼,那丝网看似疏朗,实则每一条都绷得如满月的弓弦。
他二人此刻便如被钉在蛛网中央的两只飞蛾,稍有异动,那满壁的丝线便要如千万柄拉满了的小弩,同时朝他们身上割来。
唐棠反应过来:“那些摸金校尉,他们就是这样中招的。”
此言一出,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炸得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他们中了这蛛网,想挣。有人使刀,有人使剑,还有人用了缩骨功。”唐霖也如梦初醒,“刀剑缠了丝,越挣越紧,最后反被那丝线割断了自己;缩骨功钻了缝,可刚出来就被缠住,他们是被这网——活活勒死的。”
银月不再睁眼。她只是侧着头,“这网,不是用功夫能破的。这东西——”她忽然顿住,睫毛颤得如风中残蝶,“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唐棠与唐霖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看不见。可他们信银月。这女子在队伍中,就如那老屋里最后一根顶梁的椽,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要命的时候,她那超强的精神感知,能救所有人的命。
“什么东西?”唐霖压着嗓子,一手搂着银月,一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囊上。
银月没有回答。她只将头慢慢仰了起来,如有人从她的后脑上牵着一根无形的线,将她那张惨白的脸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上面。”她说。只两个字,却如两根冰锥,直直地钉进了每个人的天灵盖。
唐棠与唐霖同时抬头。
就在他们头顶,那片被月魄映得半明半暗的岩壁上,一簇发丝般粗细、透明的长线,正如幽灵般垂落下来。在空中轻轻摇曳,如一只从黑暗里伸出的、没有形体的手。
那线距他们,已不足三尺。
唐霖只觉自己浑身的血,都似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那东西太轻、太静,如月光本身。若非银月提醒,他便是被缠上了,也绝无可能事先察觉。
“躲——!”
唐霖暴喝一声,搂着银月往侧旁一滚。唐棠也拽着乌仁图雅,足下如风,朝另一侧掠出数步。
那丝线便擦着他们的衣角掠了过去,无声无息,如鬼魅。
落地时,灰尘悠悠腾起,他们看得分明——尘雾竟在半空中现出一道道断面,如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间齐齐剖开,上浮者升,下沉者落,径渭分明。
唐霖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那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布料已被无声地削了去,如被虫蛀过一般。
“门主小心!”就在这时,银月的声音又在他耳边炸开。
唐霖猛然瞥见数道横切的丝线,如隐形刀刃般朝尹志平与唐森斜削而去。
唐霖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反手从腰间甩出一只唐门精铁飞爪。那爪后连着一根蛟筋索,去势如电,一勾之下,唐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索传来,如被奔马拖拽,整个人“噌”地朝前滑去。
眼看便要撞上那排肉眼难辨的丝墙。若再不松手,自己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这里。
可偏生此刻,他不能松。他一松,那丝线便回弹过去,直取尹志平与唐森。
正自两难,一道青影如电般掠至他身侧。唐棠到了。她左臂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攥住唐霖后领,右足如犁铧般贯入地面,整条脊背弓如满月,竟硬生生将唐霖连人带爪,一寸一寸地拽了回来!
在唐门论臂力,除唐森之外无人可出其右,连铁牛那等莽汉都要甘拜下风。她一步跨出,柳叶刀已换到了左手,右掌如一把铁钳,从侧面扣住了那蛟筋索。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唐霖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举动。
她拧腰,沉肩,单凭一只右手,便如老牛拖犁,将那被蛛丝缠得死紧、又朝前猛拽的精铁飞爪,一寸、一寸地,掰了回来。
那股力量,大得连那两根透明丝线都发出了极不自然的“咯吱”声,如被拉过了极限的牛筋,随时便要崩断。
乌仁图雅也在此时动了。
这丫头武功虽不出众,可论精神力的天赋,却是一等一的。她的金瞳术与银月的紫瞳术,同属这世上最顶尖的精神法门。银月识海受创,如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乌仁图雅看出了这一点。
她将银月扶到一块凸岩旁,自己则转到她身后,双掌贴着银月的后心,如两片温热的、刚刚从火塘里捧出来的暖玉,稳稳地按了上去。东夏秘法如涓涓细流,顺着银月的经脉一股股地渡了进去。
银月浑身一颤。
她只觉自己那口即将见底的枯井,忽然又被灌入了半桶清水。那水不温不火,不咸不淡,却如一场迟来的春雨,将她即将崩散的精神力,从悬崖边上一把拽了回来。
她吃力地睁开了眼。比方才清明了许多,却仍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她抬起头,朝那片如幽灵般飘动着的蛛网望去,嘴唇轻启,如呓语般:
“那里……那张网……有人。不是人……是蜘蛛。磨盘大的蜘蛛。”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多只。”银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都藏在洞顶的窟窿里。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的黑暗里,便响起了极轻微的“沙沙”声,如千万只细足在石面上同时爬过。
那声音不大,却被这洞窟的回音放大了无数倍,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众人裹在其中。
尹志平与唐森却仍僵在原地。
刚刚那一下兔起鹘落,快得叫人喘不过气。唐森与尹志平虽不能动,却都藏着拼命的底牌——只是那底牌太狠,一旦亮出,伤人亦伤己,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肯先掀。
方才数道杀机逼至眼前时,二人早已将真气提到了嗓子眼,只差一瞬便要不顾一切撕网而出。可唐棠那一拽,竟将蛛丝扯松了几分。
那网到底不是无穷无尽,被这蛮力一搅,如绷紧的弓弦忽然被人松了半扣,那股几乎将空气都抽干的压迫感,竟也散去了些。二人终于得以喘息。
唐森将丹田中那口真气运转到极致,万毒噬天劲如沸水般在经脉中翻涌,眼耳口鼻,每一窍都往外渗着极淡的墨绿色气雾。那蛛丝被毒气一逼,竟如被火燎着了般,发出“嗤嗤”的响声,自他枪尖上缓缓褪去了几分。
尹志平也以寂灭掌的湮灭之力包裹全身,将那些黏附在皮肤上的蛛丝一寸寸化去。可那丝线太密、太韧,化了一层,又缠上一层,如春蚕吐丝,无穷无尽。
他们需要有人,从外面打破这张网。
就在这时,唐霖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从腰间鹿皮囊中摸出三枚极细的钢针。那针不过三寸来长,通体乌黑,针尾处各有一道极小的倒钩,如三只收着翅膀的毒蜂。
“姐姐,你带乌仁图雅和银月往后退。我来引它们出来!”他低声道,将那三枚钢针在掌心轻轻一搓,针尖已对准了头顶那几处黑魆魆的窟窿。
唐棠一惊:“你做什么!”
“那些蜘蛛露头,网便露了根。甄将军与父亲自能寻到破绽。”唐霖语声出奇平静,目光却如铁。
“太险了。”唐棠上前一步,便要拦他。
唐霖偏过头,朝她笑了笑,透着一股子野狼舔牙般的狠劲儿:“姐,你忘了——你弟弟我,是吃暗器饭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