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长白山进入了最丰饶的季节。榛子林的叶片从嫩绿转为油汪汪的深绿,荒山沟的沙棘果红透了,一串一串挂在枝头,橙红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山丁子也熟了,紫红色的果子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酸酸甜甜的,继业蹲在树下吃了一大把,牙酸倒了,午饭都没吃下去。
孙铁柱蹲在他旁边,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闷声闷气。“继业,你少吃点,酸倒了牙,你娘该骂俺了。”
继业把小脸绷紧,把手里那捧山丁子塞进兜里。“孙叔,俺留着给爹吃。”
孙铁柱没说话,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
杨振庄站在沟东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望着野狼沟方向。“铁柱,明儿个进山寻参。”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中。”
寻参是猎队每年秋天的重头戏。长白山的老山参值钱,一株品相好的六品叶能卖好几千块。可山参难找,藏在深山老林里,没有几十年经验的老猎户带路,连影子都摸不着。老蔫叔在世时,寻参都是他带队。他走了以后,猎队三年没进山寻过参了。
孙铁柱蹲在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振庄哥,俺跟老蔫叔学过认参,可俺眼神不好,怕看走眼。”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走眼不怕,怕的是不走心。”
孙铁柱没再问,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中。”
第二天天没亮,猎队就进山了。王建国牵着两条猎狗走在前头,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后面,李二虎、王老五、赵铁锤、刘三柱,猎队十七个人,一个不落。杨振庄走在最后,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继业抱着那根小鹰杆跟在他爹后头,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在野狼沟深处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孙铁柱忽然停下来。他蹲在地上,把那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用手拨开一蓬杂草,露出底下几片油绿油绿的叶子。叶子不大,五片,掌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得像雕上去的。
“振庄哥,”孙铁柱声音发飘,“你瞅。”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蹲在参旁边,用手轻轻扒开根部的土。土很松,黑褐色的,透着腐殖质特有的肥沃气息。须根露出来了,淡黄色的,密密麻麻扎进土里。
“六品叶。”杨振庄把手收回来,“少说七八十年。”
孙铁柱蹲在旁边,把那把老扫帚攥紧。“老蔫叔要是活着,看见这株参,不知道多高兴。”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攥紧。
杨振庄按老规矩祭拜山神爷后才动手挖参。他跪在参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山神爷,俺借您一株参,回头给您还愿。”
继业跪在爹旁边,也磕了三个头,把那根小鹰杆戳在参旁边,戳得很深。
杨振庄用鹿骨钎子一点一点拨开土壤,挖了整整一天,参须完整,品相极好。主根粗壮,须根发达,芦头很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点。孙铁柱蹲在旁边,把那些须根一根一根理顺,用苔藓包好,再用桦树皮裹紧。
“振庄哥,”他闷声闷气,“这参,值了。”
杨振庄把那株参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中。”
参王卖了八千块。药材商从省城赶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把参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戥子称了称,又把芦头的珍珠点数了三遍。
“杨主任,这参品相好,我给八千。”他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杨振庄没还价。“中。”
药材商把钱点清楚,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一张,厚厚一叠,搁在桌上。杨振庄把钱推给若兰。“入合作社账户。”
若兰把钢笔拧开,一笔一笔记在那个卷了边儿的笔记本上。“爹,加上翠花坊、养殖场、榛子林的收入,今年合作社纯利——”她算了一下,“十八万六千。”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中。”
九月,合作社理事会开了个大会。杨振庄站在主席台前,把一张敬老院设计图用图钉按在黑板上。图纸是若兰从县设计院请人画的,蓝底白线,标注着尺寸、面积、功能分区,密密麻麻的。
“合作社公益金攒了三年,加上今年卖参王的钱,一共两万六。”杨振庄指着图纸,“建一座敬老院,砖混结构,十间房,能住二十位老人。”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王建国蹲在门口,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下来。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蹲在他旁边,闷声闷气。“敬老院,好。老蔫叔活着那会儿,就念叨这事。”
三嫂刘翠花坐在第一排,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攥进手心里。
“敬老院建起来后,需要人照顾老人。”杨振庄看着台下,“自愿报名,没有工资。”
车间里静了一瞬。
三嫂站起来,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老四,俺报名。”
杨振庄看着她。“三嫂,你想好了?”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想好了。俺婆婆活着那会儿,俺没伺候够。俺多照顾照顾别的老人,就当还愿了。”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中。”
敬老院动工那天,是九月初八。三嫂卯时就起来了,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平,换上。刘三柱蹲在门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塞进她手里。“姐,你系上。”
三嫂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中。”
工地上,挖地基的工人们已经忙活开了。三嫂蹲在工地边上,把那根红绸子捋平,把施工图纸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铺在一块木板上。图纸是若兰从县设计院带回来的,她看不懂那些蓝线白线,可她看得懂尺寸——长二十米,宽八米,高三米。
“李工,”她招呼施工队的负责人,“老人的房间,炕得砌得矮一点,方便上下。”
李工愣了一下。“刘厂长,你咋知道?”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婆婆腿脚不好,上下炕费劲。老人的炕,矮五公分,能省不少劲。”
李工没再问,让工人把炕的高度改低了五公分。
三嫂蹲在工地边上,把那根红绸子捋平,望着那些忙活的工人,把那根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根,攥进手心里。
“姐,你真要去敬老院当义工?”
三嫂没说话,把那根红绸子攥得更紧了。“嗯。”
“没有工资。”
“没有工资也要干。”
刘三柱没再问,把那截红绸子掖回裤腰里。“姐,俺跟你一块儿干。”
敬老院盖了两个多月,十一月中旬竣工了。红砖灰瓦,十间房,能住二十位老人。三嫂带着翠花坊的女工们,把敬老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炕席是新编的,被褥是新棉花弹的,窗户擦得锃亮。
三嫂站在敬老院门口,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三柱,你回去把老蔫叔那根鹰杆拿来。”
刘三柱愣了一下。“姐,拿那干啥?”
三嫂没答。“搁敬老院堂屋,给老人们当个念想。”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中。”
敬老院开院那天,是腊月初二。全屯子的老人都来了,二十间房住得满满当当。孙铁柱把他娘送来了,老太太八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孙铁柱蹲在炕沿边,把他娘的手握进掌心里。“娘,你在这儿住着,有人伺候,俺放心。”
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铁柱,你常来看俺。”
孙铁柱闷声闷气。“娘,俺天天来。”
三嫂站在堂屋,把那根老蔫叔的鹰杆戳在墙边,把老蔫叔的烟袋锅搁在鹰杆旁边。她蹲下身子,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搁在烟袋锅旁边。“老蔫叔,你替俺守着这些老人。”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也搁在烟袋锅旁边。“老蔫叔,俺也替你守着。”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