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长白山进入了初秋。榛子林的叶子开始由绿转黄,远远望去,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彩画。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飘出二里地,引得过路的货车司机都忍不住停下车,循着味儿找上门来。
三嫂刘翠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榛子坊的订单从县里排到了市里,炒锅从两台加到四台,工人从十二个加到十八个,还是供不应求。她每天早上卯时到坊,晚上亥时离坊,回家倒头就睡,三哥杨振河想跟她说句话都得提前预约。
“翠花婶儿,县供销社又来电话了,要加两百箱开口笑,问咱啥时候能交货。”账房小姑娘探出头来。
三嫂从炒锅边抬起头,拿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回他,一星期,少一天都不中。再催就三百箱一起给他,让他等着。”
“嗳!”
账房小姑娘缩回头,三嫂继续盯着锅里的热砂。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锅里的榛子在砂里翻滚,壳儿渐渐泛出油亮的棕褐色。
“啪。”
第一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三嫂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现在不用尝,光听这声儿就知道火候到没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嫂没抬头,以为是送原料的社员。
“三娘。”
三嫂一愣,转过身。门口站着的不是送原料的社员,是二丫头若梅。
若梅今年十九了,在山珍楼当主厨,平时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年到头难得回屯子几趟。今儿个穿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站在门口,脸微微红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若梅?你咋回来了?”三嫂撂下铁筛,在围裙上擦擦手,“山珍楼今儿没活儿?”
“活儿有。”若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跟爹请了假,回来……回来有点事。”
“啥事?”三嫂凑近了,压低声音,“跟三娘说,三娘给你拿主意。”
若梅脸更红了,红得像锅里的开口笑。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三娘,我娘在家不?”
“在呢,今儿歇班。”三嫂说,“走,三娘陪你去。”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解下围裙,陪着若梅往屯子东头走。路上若梅一声不吭,三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准是相看人家了。
杨振庄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大瓦房,院子扫得溜光。王晓娟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继业在旁边玩泥巴,糊得满脸都是,活像只小花猫。
“娘。”若梅站在院门口,声音怯怯的。
王晓娟抬头,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溅起一朵水花。
“若梅?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若梅没答话,低着头往里走。走到灶房门口,蹲下身子,伸手给继业擦脸上的泥巴。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口齿不清地喊:“二姐!”
若梅眼圈红了。
王晓娟看看女儿,又看看三嫂,三嫂冲她使了个眼色。王晓娟心里咯噔一下,择豆角的手停了下来。
“娟子,你娘儿俩唠着,我回坊里了,锅里还炒着榛子呢。”三嫂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静下来。知了在枣树上没完没了地聒噪,继业玩够了泥巴,抓起小木马,咯噔咯噔骑到墙角去了。
“进屋说吧。”王晓娟站起来,把豆角盆端进灶房,在围裙上擦干手。
母女俩进了东屋。屋里没人,杨父杨母今年夏天搬回老宅了,老太太说还是住了一辈子的炕睡得踏实。东屋空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秫秸席,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若梅坐在炕沿上,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娘,”她开口,声音发飘,“有人给俺说媒了。”
王晓娟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听见这句话,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女儿——十九年前那个瘦得像小猫崽、哭起来都没力气的早产丫头,如今出落得眉眼齐整,在山珍楼掌勺三年,锅台边一站就是十来个钟头,胳膊上烫了好几个疤,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哪家的?”王晓娟问。
“县商业局的。”若梅低着头,“是周厅长介绍的,说那小伙子在局里当科员,二十六了,家是省城的,爹妈都是退休干部。”
王晓娟没接话。她等着。
若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俺见了。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吃饭的时候还给俺夹菜。”
“你咋想的?”
若梅没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衣角的手。那双手十九岁,指节却比同龄人粗,掌心有老茧,虎口有刀伤,是常年握菜刀、端炒锅留下的印记。
“娘,”她忽然问,“你说俺这样的,能嫁城里人吗?”
王晓娟没答。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夜,丈夫从山里回来,怀里揣着个用棉袄裹着的瘦丫头,脸冻得发青,哭声细得像猫叫。老中医说这丫头胎里不足,怕是难养活。丈夫不信,天天上山打野兔、掏鸟蛋,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硬是把这丫头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十九年了。
“若梅,”王晓娟握住女儿的手,“你甭管自己啥样,你就说,你稀罕不稀罕那小伙子?”
若梅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俺不知道。”她哽咽着,“俺就见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他问俺在山珍楼做啥,俺说掌勺。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女孩子当大厨,真了不起。”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娘,俺不稀罕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俺就是怕……怕他嘴上说好,心里嫌俺是个做饭的。”
王晓娟搂着女儿,没说话。
窗外,知了还在叫。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跑过去,又咯噔咯噔跑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母亲睡着了,王晓娟才开口。
“若梅,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你爹头一回让你掌勺的事儿?”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记得。”
“那天你炖了一锅野猪肉,你爹尝了一口,皱眉头说盐搁多了。”王晓娟说,“你躲在后院哭了半天。后来你爹去找你,跟你说啥了?”
若梅记得。
那年她十岁,刚够着灶台。野猪肉是爹从山里打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切,小心翼翼地炖,放了盐怕不咸,又放了一勺,再放一勺。出锅时尝了一口,咸得舌头都麻了。
她以为爹会骂她糟蹋东西。
爹没骂。爹把她从后院找回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若梅,当厨子的,没有不糟蹋过东西的。”爹说,“你奶年轻时给地主家做饭,头一回和面,硬得擀不动,让管家骂了三天。后来你奶成了十里八村最好的白案师傅。”
爹把剩下的野猪肉全吃完了,一口菜没就,喝了两大碗水。
“你只要不撂勺子,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若梅把脸埋进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俺没撂勺子。”
“娘知道。”王晓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你十九了,搁过去早该出嫁了。娘不是舍不得你,娘是怕你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
“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好,头一条得是真心实意稀罕你的人。你做饭他吃,咸了他不说淡,淡了他不说咸,你问他好吃不,他说好吃——这人才行。”
若梅没抬头,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那他要是嫌俺没文化呢?俺就念过小学。”
“你念过小学咋了?”王晓娟说,“你爹也念过四年书,省劳动模范不也当上了?你三娘四十三了才学会写自个儿名字,翠花坊的匾不也挂上了?”
她把女儿从怀里推开一点儿,看着她的眼睛。
“若梅,你记住——你没文化,可以学;没本事,可以练。可你要是瞧不起自个儿,就啥都完了。”
若梅看着母亲,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娘,俺知道了。”
王晓娟把女儿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那小伙子那边,你打算咋整?”
“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说下周末来屯子里看俺,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
“中。”王晓娟点点头,“让你爹给你把把关。他看人,比你娘准。”
若梅破涕为笑。
傍晚,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听王晓娟说了这事,半天没吭声。他把继业抱到膝上,拿勺子喂他吃鸡蛋羹,一勺一勺,喂得极慢。
“他爹,你倒是说话呀。”王晓娟急得直搓围裙。
杨振庄喂完最后一勺鸡蛋羹,把继业嘴边的黄渍擦干净,把孩子放到炕上,这才开口。
“那小伙子叫啥名?”
“叫陈建军。”王晓娟说,“周厅长介绍的,说他爹是省粮食厅的退休干部,娘是小学教师,家里就他一个。”
杨振庄点点头,没评价。
“若梅咋说?”
“若梅说想再处处。”王晓娟把女儿的话学了一遍。
杨振庄又沉默了。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他爹……”
“明儿我进城一趟。”杨振庄掐灭烟头,“托周厅长打听打听这陈建军的底细。咱若梅不图人家啥,但不能让人欺负了。”
王晓娟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搭班车去了省城。傍晚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松快了些。
“打听清楚了。”他在炕沿坐下,把王晓娟倒的水一饮而尽,“陈建军这人,在商业局口碑不错,业务能力强,去年还评了先进。他爹娘也都是本分人,退休后在家养花遛鸟,不掺和事儿。”
王晓娟松了口气:“那若梅……”
“还有件事。”杨振庄放下茶杯,“陈建军去年相看过一门亲,女方是省城医院的护士。处了半年,女方嫌他不会来事儿,黄了。”
王晓娟心里咯噔一下:“他爹,你是怕……”
“我不怕。”杨振庄说,“二十六的大小伙子,相过亲太正常了。我是让若梅知道,这事儿不瞒她,她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若梅呢?”
“在翠花坊帮三嫂干活呢。”王晓娟说,“这孩子,回家也不闲着。”
杨振庄站起来:“我去看看。”
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工人们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三嫂和若梅,一个蹲在包装机前调试温度,一个趴在账桌上记账。
杨振庄推门进去。三嫂抬头,识趣地站起来:“老四,你们爷儿俩唠着,我出去透透气。”
车间里只剩父女二人。若梅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圈慢慢红了。
“爹,你都知道了。”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爹,俺是不是给你丢人了?”若梅声音发颤,“人家是城里干部子弟,俺是个做饭的……”
“谁说的?”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愣住。
“谁说你是做饭的?”杨振庄看着她,“你是山珍楼的主厨,带出过五个徒弟,省城的分店是你一手撑起来的。县里开美食节,县委书记亲自给你颁过奖。周厅长来屯子视察,指名要吃你做的飞龙汤。”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叫大厨,叫烹饪技师,叫技术人才。谁再说你是做饭的,你让他来找我。”
若梅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账本上,把墨迹洇糊了一小片。
“爹,俺不怕人家说俺是做饭的。”她哽咽着,“俺就是怕……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嫌弃。俺念书少,没见过世面,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人家从小在大城市长大,跟俺能有啥共同语言?”
杨振庄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若梅,”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
若梅点点头。
“那会儿你娘不同意,说闺女家学做饭天经地义,还用专门学?你来找爹,爹答应你了。”
“俺记得。”若梅说,“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俺下了三年苦功,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
杨振庄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的脸还稚嫩,十九岁的眉眼,却已经能撑起一个饭店的后厨。
“若梅,你学做饭这六年,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他说,“你知道为啥?”
若梅摇摇头。
“因为爹知道,你干这行是真心喜欢。”杨振庄说,“喜欢的事,累也愿意。”
他把烟头碾灭。
“找对象也一样。你要是真心喜欢那个人,他城里也好,乡下也好,干部子弟也好,庄稼汉也好——你愿意跟他过日子,爹不拦着。”
他顿了顿。
“可你要是为了‘该出嫁了’‘人家条件好’‘错过这村没这店’,委屈自个儿往下咽,爹不答应。”
若梅泪流满面。
“爹,俺不是委屈自个儿……”她哭着说,“俺就是害怕,怕人家看不上俺,怕给咱家丢人……”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若梅,你听爹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你十九了。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大姐在县教育局,你三妹的刺绣进了省美术馆,你四妹保送了省重点高中——你们个个都比爹强。”
他顿了顿。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从山沟沟里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你大姐刚去县教育局那会儿,有人笑话她是农村来的土包子。”杨振庄说,“她没哭,也没跟人吵。她花了三个月,把局里二十年的档案全部整理归档,编了索引目录。后来局长开会点名表扬,说她是全局最认真的大学生。”
他顿了顿。
“你三妹的刺绣被省美术馆收藏那天,有人说她是走了后门。她没解释。第二年,她绣的《百鹿图》在全国农民画展得了金奖,评委会主席亲自写信给她,问她愿不愿意去中央美院进修。”
若梅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若梅,你不是没文化,你只是没机会。”杨振庄说,“你要是想学,爹送你去省城念书,考厨师证,考营养师证,学到啥时候都供你。你要是想嫁人,爹给你把关,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头一条得是真心待你。”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想两样都干——又念书又嫁人,爹也支持你。你只要不撂勺子,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若梅看着父亲,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爹,”若梅终于开口,声音还很轻,却稳了,“俺想好了。”
杨振庄看着她。
“陈建军那头,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不是说了下周末来屯子看俺吗?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他要是真心稀罕俺,俺就跟他处;他要是嫌弃俺是个做饭的,俺也不耽误人家。”
她顿了顿。
“不管成不成,俺都不委屈自个儿。”
杨振庄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梅。”
“嗳。”
“下周末他来,你跟山珍楼说一声,歇半天。”杨振庄说,“爹亲自下厨,给你们炒几个菜。”
若梅愣住了。
爹多少年没下过厨了。自从她把山珍楼撑起来,爹就再也没进过后厨。
“爹……”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杨振庄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一周后,陈建军如约来到了靠山屯。
小伙子比照片上更周正,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班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他跳下车,四下张望,眼神里有些局促,却不躲闪。
若梅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陈建军下车,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一个提包。
“来了。”
“来了。”陈建军笑了笑,“你们屯子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若梅没接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屯子里走。陈建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榛子林、远处的养殖场、坡上的翠花坊、屯子中央的合作社办公楼。他问这问那,若梅一一答着,声音不高,却耐心。
走到山珍楼门口,若梅停下脚步。
“这儿就是俺干活的地方。”她说,“今儿歇业,俺带你进去看看。”
推开大门,山珍楼里空无一人,灶台却还热着。若梅走到自己那口炒锅前,揭开锅盖,锅里是刚炒好的开口笑榛子,还冒着热气。
“你尝尝。”她把榛子递过去。
陈建军捏起一颗,壳儿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他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他说,“比县城百货大楼卖的还香。”
若梅低头,脸微微红了。
后院传来切菜声。若梅一愣,循声走过去,推开后厨的门。
杨振庄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把一块野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刀起刀落,肉片薄如纸,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像盛开的花瓣。
“爹……”若梅愣住了。
杨振庄头也没回,声音不高:“陈同志头一回来咱屯子,爹给他炒几个菜。”
他放下菜刀,转身点火。锅烧热,油下锅,葱姜蒜爆香,野猪肉片滑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陈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退休前在粮食厅当了一辈子干事,从没下过厨,连煮面条都糊锅。母亲常说,你爸这辈子,就会写材料。
可眼前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省劳动模范、合作社董事长、长白山远近闻名的猎手,此刻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为女儿相看对象亲手炒菜。
杨振庄炒了四个菜:红烧野猪肉、清蒸细鳞鱼、爆炒山鸡丁、飞龙汤。四菜一汤,摆在后厨的小桌上,热气腾腾。
他解下围裙,在若梅和陈建军对面坐下。
“陈同志,尝尝。”他说,“我多少年没下厨了,手艺比不上若梅,别嫌弃。”
陈建军夹起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没说话。嚼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他要说“咸了”或者“淡了”。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杨振庄,声音有些发紧。
“杨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菜有多高级。是……是这顿饭里,我吃到了啥叫父女。”
杨振庄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退休前忙,我小时候一年到头见不了他几面。”陈建军说,“后来他退了,我想跟他唠唠嗑,他除了写毛笔字、遛鸟,啥也不会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杨叔,我不是说您比我爸强。我是想说……您这样的人,养出的闺女,错不了。”
后厨里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铁锅还温热。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杨振庄站起来。
“陈同志,你们聊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梅做的饭,比我好吃多了。以后你常来。”
他没等回答,推门走了。
后厨里只剩若梅和陈建军。两个人隔着饭桌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炊烟从屯子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在夕阳下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
陈建军忽然笑了。
“若梅同志,”他说,“我能常来吗?”
若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能。”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只要你真心稀罕俺做的饭,你就常来。”
夕阳落进长白山的林梢,把靠山屯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后厨的小桌上,四菜一汤还剩大半,热气却已经散了。
若梅站起来,端起盘子,要把菜热一热。
陈建军拦住她。
“不用热。”他说,“凉了也好吃。”
他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野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炊烟散进暮色里,和远山融在一起。
若梅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把凉了的菜一口一口吃完。
她没说话。
嘴角的弧度,弯得像炒锅里的开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