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商船驶过最后一道峡谷的时候,我整个人从甲板上弹了起来。
一年前走的时候,万象域还是嵌在悬崖缝里的一块荒凉的偏煞子。
现在——
十二条商道在峡口交汇,沿途商铺从山脚铺到山腰,旗幡遮得天都看不见。驼队、马帮、牛车排出去三里地还拐了个弯,空气里混着烤羊肉串、胡饼和铜钱互相磕碰的声响。
周边原本是戈壁滩,如今硬生生拔起一座不夜城。街道两侧客栈酒楼挤得门挨门,西域香料、大宋丝绸、金国兵器摆满了铺面。黄牛在巷口倒票倒得满头大汗,地摊上还有人兜售“通关秘籍”和“互动攻略”。
路边小贩举着竹筐扯嗓子吆喝:“东邪同款玉箫!吹一首就能开悟!买二送一!”
对面摊子不甘示弱:“摄政王同款浮影盟主面具!戴上桃花运翻倍!先到先得!”
内心oS:我特么走错片场了?这是西夏还是义乌小商品城?
入城门处竖着一座巨型石刻牌楼,“万象域”三个字龙飞凤舞,赫然是苍然然那手招牌行书。
牌楼两侧分立两尊铜像——一男一女,男的银冠束发,女的手持打狗棒。
我石化了整整三秒。
回头瞪杨康。
杨康面不改色地仰头看天,浑身上下写满“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我还没死呢就给我立铜像?这是纪念馆还是蜡像馆?”
“像做得不好。”他垂下视线扫了一眼那尊铜像,语气淡得跟评价路边小摊的糖人似的,“不如真人好看。”
他今天没穿朝服,仅一袭月白常服,头发用竹簪随意束着。刻意低调,但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根本压不住。
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一个赛一个地回头看,有两个胆子大的在他面前还故意把手帕掉了。
我手起刀落,两根手指精准掐住他腰间那块唯一的软肉,拧了半圈。
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小王爷,麻烦收敛一下你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出来度个蜜月还得防着人挖墙脚,我很累的。”
他闷笑出声,没躲,反手把我作案的爪子整个裹进掌心,十指扣死。
焚心蛊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得意洋洋的愉悦。
顺着万象域的导览路线往里走,我们拐进了“汴京城”实景区。
这里一比一复刻了金国汴京最繁华的那条长街,连街头卖糖葫芦的摊位都丝毫不差。
前方隐约传来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叫好声。
转过街角。
我脚下的步子钉死在原地。
视线正前方,一座简陋的木制擂台矗在街心,旁边竖着一面随风飘摇的破旗。旗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比武招亲”。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和杨康汴京初见的那个擂台。一比一还原。连破旗的颜色都没差。
喉头猛地发紧。
我想起穿越之初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想起人山人海的汴京街头,日光晃得人眼花。想起一个锦衣少年翻身上台时,衣袍翻飞,周遭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和我纠缠到这种地步。
我没说话。转身一头扎进杨康怀里,额头死死抵在他锁骨上。
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下巴搁在我头顶。也没说话。
两个从生死权谋里滚过来的人,此刻不需要任何台词。
过了很久,他足尖一点。
月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人已经稳稳落在擂台正中。
他转过身,隔着喧嚣的人海,向我伸出手。
修长的指节,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和当年汴京城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内心oS彻底停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跃上擂台,毫不避讳地撞进他怀里。
焚心蛊传来一阵平稳、深邃、绵长的暖意,两颗心跳彻底重合。
杨康低头抵着我的额头,嗓音微哑:“幸好……当初你来招惹我了。”
我鼻腔酸得要命,正准备飙两句豪言壮语——
一声凄厉的马嘶炸响。
汗血宝马撞破景区防护栅栏,蹄铁在石板路上刮出一串火花,直冲擂台而来。
马上滚下来的人是赵擎。
他单膝跪倒在擂台下,双手高举两封带血的加急密报,声音嘶哑劈裂:
“摄政王!十万火急!”
杨康整个人的气场在零点几息内完成了切换。他跃下擂台,接过密报。
第一封。
他看了三行,指节骤然收紧。
“完颜洪烈,驾崩了。”
完颜洪烈,金国皇帝,杨康名义上的“父皇”,之前在政变中被毒成植物人,苟延残喘了两年多,终于彻底咽气。金国朝堂群龙无首,几路藩王蠢蠢欲动,急需摄政王即刻回汴京主持大局。
第二封。
杨康拆开的动作顿了一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成吉思汗。”他的声音极轻极沉,“死讯公开了。蒙古隐瞒了一年,今日正式发丧。四王子拖雷继位,建国号大元。”
我站在擂台上,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所有的信息碎块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没有铁枪庙的群鸦。没有崖山海战的悲歌。金国没有灭亡。
仰头望天。西夏的天空蓝得刺眼,万里无云。
内心oS:老娘……真的把局盘活了。
金庸宇宙里那个注定覆灭的金国,那个注定惨死在铁枪庙的杨康——全都没了。历史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如今天下的格局已然明朗:
南宋赵昀,蒙古拖雷,金国杨康。
三足鼎立。属于我们的新纪元,彻底拉开了帷幕。
我站在擂台上看着杨康。他死死攥着那两封密报。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冷厉桀骜的摄政王。
但他转身看向我时,却出了极度罕见的迟疑。
焚心蛊先替他说了。
胸口传来的情绪——极力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底下压着做好了被拒绝准备的隐忍。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蓉儿。”
顿了一拍。
“……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汴京?”
又顿了一拍。喉结滚了一圈。
“佛窟里我说过的话,算数。只做你身边的人,绝不把你困在那里。你若不愿——”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擎在旁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转过很多画面。汴京皇宫高墙深院的窒息感,摄政王府永远批不完的折子,金国朝堂那帮老狐狸阴恻恻的眼珠子。
我确实不想困在那里。
但我也想起另一些东西。蒙古的铁骑还在草原上磨刀,拖雷比他爹更狠更阴。金国的安稳,老娘花了命才挣来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一拳重重捶在他胸口上。
“回!怎么不回?”我挑起眉,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老娘辛苦拿下的革命硕果,蒙古那帮小崽子还虎视眈眈,我得回去亲自护盘!”
杨康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矜贵内敛的浅笑,是真正的、肆意的、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笑。
他单手扣住我的腰,凌空拔起,把我稳稳抛上赵擎那匹汗血宝马的马背。紧接着翻身跃上,一条手臂从后面锁死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焚心蛊在这一刻疯了。
两个人的狂喜撞在一起,烫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
残阳漫天,战马仰天长啸。万象域的红霞铺满了整片天际线。
杨康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低音炮震得我耳骨发麻:
“笼子关不住鹰。门,我永远不上锁。”
他停了一拍,气息滚烫。
“但为夫必须努力,让你离不开我。办法有很多……咱们今晚,一个一个试。”
我脸烧得能煎蛋,死鸭子嘴硬地扯着嗓子回他:“试就试!谁怕谁!”
马鞭一甩,战马四蹄腾空。
夕阳漫天,风灌满衣袍,万象域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汴京的方向。
内心oS最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去特么的宿命。
放下个人素质。
享受完美银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