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忽然笑了。
“阿布鼐，朕把你按在京师当质子。”
“你恨朕吗？”
他喉结疯狂滚动，双手越攥越紧。
十二年的冷眼，十二年的书卷，十二年锦衣卫形影不离的监视！无数个深夜，他梦见父汗的王帐，梦见额哲得意的狂笑。
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那股恨意早已在胸腔里淬炼成了一块黑铁！
阿布鼐额头紧贴地面：“臣不敢。”
“朕问你恨不恨，不是问你敢不敢！”
帝王威压砸下。
阿布鼐猛地一咬舌尖。
许久，他抬起头，眼眶猩红。
“臣……曾有怨！”
“幼年离乡，见兄长披王袍归草原，臣却困守京师。若说无怨，便是欺君！”
“但在京师这十二年，臣亲眼看着大明平建奴、灭东瀛、开商路、立学校！大明用火炮和钢铁，砸出了一个万世太平！”
阿布鼐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而草原呢？为了几口铁锅，一捧粗盐，各部年年厮杀，血流漂杵！”
“臣如今只懂一个道理。草原若继续任由弯刀与野蛮做主，察哈尔必死无疑！唯有沐浴大明律法，方有活路！”
朱由检凝视着这双充血的眼睛。
良久，吐出一个字。
“好。”
王承恩立刻上前，大展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阿布鼐心头狂跳，重新伏地。
“顺义王额哲承袭汗位，本应抚辑诸部。然近年暴虐失政，边务动荡。今特授阿布鼐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佥事，巡抚蒙古各部事务！”
“所至之处，凡涉军政、边贸、生杀讼狱，俱得便宜行事！”
“钦此！”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佥事！巡抚蒙古各部！
“阿布鼐。”
“臣在！”
“朕给你官，给你权，也给你这柄剑。”
朱由检俯视着他，眼神残酷如狼：“回草原去。看看那帮蠢货的心里，到底还认不认大明的规矩。”
剑身翻转，递了过去。
阿布鼐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
很重。
这不只是一把剑，更是他重夺察哈尔的底气！
“臣，领旨！”
“臣若负陛下，愿以此剑，自刎于白城之下！”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
“朕给你三千营精骑一千人随行护卫。”
半月后。
塞外，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明精骑，簇拥着钦差仪仗，抵达朔方城外。
阿布鼐勒住战马，仰头望去。
灰白色的水泥城墙如钢铁巨兽般横亘在天地间，箭楼、炮台森严罗列。
城头大明龙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
没有刀兵喧哗，没有牧民惊恐奔逃。
商旅如织，车水马龙。
商人的车队载着成吨的茶砖、棉布、盐巴和铁锅，顺着宽阔的水泥路面缓缓驶出。
蒙古牧民们赶着牛羊，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
有人用上好的皮毛换取精盐，有人用健壮的马匹换来锋利的铁器。更多的人，则是双手捧着大明颁发的户籍木牌，在城门吏面前恭恭敬敬地登记造册。
曾经为了一个草场能把脑浆子打出来的部落汉子，如今在集市上并肩讨价还价。
偶有争执红眼的，城中巡丁冷着脸走上前，几句话便压得全场死寂。
没有拔刀。
没有流血。
阿布鼐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身后，一名年轻的蒙古护卫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公子，这……这还是草原吗？”
阿布鼐没有回答。虽然他时常在文书中能看到关于归化、朔宁两城的描述。
可当真正抵达这里，震撼更甚！
这哪里还是草原？这分明是大明用商贸和城池，硬生生在塞外编织出的一张天罗地网！
弯刀和野蛮，在如今这个强盛的钢铁帝国面前，简直就是个可悲的笑话！
入城后，朔方城总督府衙前。
卢象升亲自出迎。
当年那个面戴青铜面具、在雪原上杀得建奴胆寒的杀神，如今两鬓已染上几根霜色。
可他站在那里，气势如山，稳稳镇住北地！
一身常服，腰佩战刀，没有任何多余的仪仗。
但总督府周遭的兵卒见了他，人人挺直脊背！
阿布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下官阿布鼐，见过卢督师！”
卢象升按着刀柄，目光锐利，扫过阿布鼐以及他身后的三千营精骑。
他没有半句虚伪的客套。
“随本督上城看看！”
城墙之上，朔风如刀。
阿布鼐站在垛口边，俯瞰朔方城内外。
城内坊市如棋盘般严整，仓廒连绵成片。大明速运的马队正在驿站火速换马，驿卒动作利落，铜铃声在风中清脆作响。
城外，几处新筑的堡寨如精钢打造的钉子，死死嵌在草原的咽喉上，彼此遥遥呼应！
卢象升指着城下，声如洪钟。
“这里从前是什么样，你该清楚！”
阿布鼐低声道：“下官清楚。部落交界，互相劫掠。汉商不敢深入，牧民不敢久留，处处都是白骨。”
“如今呢？”
阿布鼐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如今，像一张逃不脱的网！”
“城池是钉，商路是线，茶盐铁布是饵，税册户籍是绳！”
“各部只要想吃一口盐，想穿一件棉衣，想过安生日子，就离不开这座城！”
“离不开城，便必须得守大明的规矩！”
卢象升眼中终于掠过一抹激赏。
“倒是有几分见识。”
他双手重重拍在城垛上，声音透着无尽的霸气。
“当年草原上，谁的刀快，谁的马多，谁就能称王！”
“可现在，变天了！”
“弯刀能抢一日，抢不了一世！骑兵能踏破营帐，却撞不碎大明的水泥城墙！”
“你那个兄长额哲，若还以为靠杀几个台吉、抢几个女人就能坐稳草原，那他离死不远了！”
话音极重，敲得他心口发闷！
阿布鼐呼吸微沉。
他从小听着黄金家族的传说长大，可现在，那些关于长生天和弯刀的旧梦，正被大明的铁蹄碾碎！
不破不立！
草原若还不低头认清现实，就活该被这个时代彻底抹杀！
入夜，总督府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