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发生三小时后。
北境同盟,首都冬城。
这是一座与双月龙城截然不同的城市。如果说双月龙城是永恒的夜色,那么冬城就是永恒的寒冬。即使现在不是最冷的季节,街道上也依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那些积雪被行人踩得发灰,堆在路边,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建筑线条硬朗,棱角分明,通体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建筑的正面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石柱顶端雕刻着猎鹰、熊、狼等北境图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杀。
这里是北境同盟的权力中心。
建筑深处,一间待客室。
房间不大,但陈设极尽奢华。墙壁上挂着北境名家的油画,画的是茫茫雪原上奔跑的驯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纯白色的,踩上去软得能陷进去半只脚。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
桌上放着一瓶酒,两只高脚杯。
酒是深红色的,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酒痕。
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沙龙里的常客。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翠绿得像初春的嫩叶。但那绿色里藏着锐利,深邃,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疯狂。
奥拓蔑洛夫。
他端起高脚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旋转,挂出淡淡的酒痕。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肉体。
至少,没有完整的肉体。
他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悬浮在待客室中央。那影子的轮廓依稀可辨。能看出来是人形,是站立的姿态,是某个人的形状。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深灰色的、不断翻涌的雾气。
穆鲁塔。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肉体的幽灵。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哦?看来,我的老朋友的手下,不全是废物。”
他的声音很轻,很优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团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穆鲁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奥拓蔑洛夫,我劝你放尊重一点。不要以为和白嗣龙大人共事了几天,就代表你有资格敢和我们公然叫板了。”
奥拓蔑洛夫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高脚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白嗣龙大人?”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们的宗主大人,那个叛变了第九机关的玄龙?那个在最后被杀死的黑暗宗主?”
他摇了摇头。
“穆鲁塔将军,你管这样的人叫‘大人’?”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
“你特么——”
“哦~~别急,别急。”
奥拓蔑洛夫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我和你们的宗主大人,确实有过一段……愉快的合作经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冬城的街景。积雪覆盖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行人,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平静。
“玄龙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背对着穆鲁塔,轻声说,“当年在第九机关,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是白嗣龙,是所有人的好同事,好战友。谁能想到,他其实是源流教派的人?而且是七大将之首?”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雾气。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完成了他的计划?会不会已经让这个世界变成另一副模样?”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惜,他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甚至连声再见都不舍得与我这个老朋友说。”
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哼。若不是有事相求,就凭你刚才的态度,就足够让我有理由对你动手了。”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
“有事相求?”
他笑了。
“有意思。说说看。”
穆鲁塔的雾气稳定了一些。
“说的不错。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奥拓蔑洛夫晃着酒杯,等着他继续说。
穆鲁塔说:“你也知道,我盗用了徐子弈那家伙的外表屠了夏家满门。徐子弈被夏家的幸存者追杀,最后查到了我的身上。我被他打得失去了肉体。”
奥拓蔑洛夫的眉毛微微挑起。
“徐子弈?”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
“又一个第九机关的老朋友,能够千变万化的魔术师?”
穆鲁塔说:“就是他。”
奥拓蔑洛夫点点头。
“我知道他。当年在第九机关,他是最难缠的人之一。他的幻术,连我都吃过亏。”
他顿了顿。
“你居然敢盗用他的外表?胆子不小。”
穆鲁塔说:“胆子小,怎么当七大将?”
奥拓蔑洛夫笑了。
“也是。”
穆鲁塔继续说:“我听说宗主的老朋友,奥拓蔑洛夫博士,你研究出了一种神奇的金属,能够制造出与人类肉体无异的躯体。我想向你讨要一幅。”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藏着别的东西。
“不知这些情报,对于你来说,值不值一具躯体呢?”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走到穆鲁塔面前,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雾气。
盯着那张不存在的“脸”。
“穆鲁塔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很优雅。
“我现在好歹也是北境同盟的扛把子。为什么要资助一个在鸿蒙通缉令上名列前茅的家伙呢?”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继续说:
“就这一点小小的情报,对我而言,还不如花盆里的一撮枯叶粉末来得实在。”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你们最终的目的,是想要追寻你们的混沌。但我是混沌源流领域的专家。说不定我对这东西的了解,远远高于你们呢。”
他回过头,看着穆鲁塔。
“那你分享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
穆鲁塔的雾气翻涌起来。
“奥拓蔑洛夫……”
奥拓蔑洛夫打断他。
“失去了玄龙的你们,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待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穆鲁塔的雾气疯狂翻涌,像是随时会爆发。
奥拓蔑洛夫站在那里,优雅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对峙着。
过了很久,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奥拓蔑洛夫,我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干的那些勾当吗?”
奥拓蔑洛夫的笑容顿了一下。
穆鲁塔继续说:
“你在混沌源流上引以为傲的成就,不过是站在第九机关那些人已有的理论上。也就是死人没法开口,不然,如果全鸿蒙知道,自称学富五车的奥拓蔑洛夫博士,原来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奥拓蔑洛夫的脸色变了。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间,但确实是变了。
他的眼神冷下来。
“欺世盗名?”
他重复着这个词。
穆鲁塔说:“不是吗?第九机关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的研究成果,有多少落在你手里?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又有多少?”
奥拓蔑洛夫没有说话。
穆鲁塔继续说:“你把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改一改,包装一下,就变成了你自己的。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在北境同盟招摇撞骗,当上了什么扛把子。”
他冷笑一声。
“欺世盗名?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奥拓蔑洛夫站在那里,背对着穆鲁塔,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
但穆鲁塔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终于,奥拓蔑洛夫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冷了很多。
“穆鲁塔将军。”
他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你说我欺世盗名。那我问你,你知道第九机关那些人,当年研究混沌源流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抿了一口酒。
“他们遇到了瓶颈。一个无法突破的瓶颈。他们的理论是对的,方向是对的,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那一点,他们到死都没能突破。”
他放下酒杯。
“是我,把那一点补上了。”
他看着穆鲁塔。
“你说我站在他们的理论上。对,我承认。但那又怎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穆鲁塔说:“所以你承认你用了他们的东西?”
奥拓蔑洛夫笑了。
“我用他们的东西?我继承了他们的遗产,完善了他们的理论,实现了他们没能实现的突破。这叫继承,不叫窃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什么叫窃取吗?像你这样,盗用别人的外表,冒充别人的身份,去屠杀无辜的人。这才叫窃取。”
穆鲁塔的雾气翻涌起来。
“你——!”
奥拓蔑洛夫打断他。
“别激动。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穆鲁塔。
“你说我是欺世盗名之徒。那我问你,你知道我的家族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说:“追猎者马克西姆,听说过吗?”
穆鲁塔的雾气微微颤动。
奥拓蔑洛夫继续说:
“卡罗林大帝座下十二骑士之一。远征北疆的追猎者。他一生忠诚,一生勇敢,一生爱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的名字,叫卡莲。虔诚者卡莲。修女出身,终身未嫁。马克西姆也终身未婚,守了她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穆鲁塔。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忠诚,是信仰,是比任何力量都珍贵的东西。”
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奥拓蔑洛夫笑了。
“追猎者马克西姆,有一个侄子。马克西姆死后,那个侄子继承了追猎者的总督之位。后来帝国解体,乱局中,那个侄子下落不明。”
他走回桌边,坐下。
“我的家族,是那个侄子的后人。”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呵呵,自称的吧?”
他冷笑。
“所以你自己也承认,只是自称?”
奥拓蔑洛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历史太久远了。谁也说不清。”
穆鲁塔说:“说不清?还是不敢说清?”
他往前飘了一步。
“奥拓蔑洛夫,你说我们是丧家之犬。那你自己呢?你的家族,是不是也是丧家之犬?追猎者的血脉,你们真的有吗?还是只是乱认祖宗?”
奥拓蔑洛夫的手微微一顿。
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酒痕。
穆鲁塔继续说:
“我可记得,马克西姆当年因为对那位被称为虔诚者的女骑士爱而不得,守誓终身。你那肮脏的血管里流淌的,真是一直对外宣扬的,追猎者的高贵血统吗?”
待客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奥拓蔑洛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
穆鲁塔看着他,笑了。
那笑声从雾气中传出,低沉,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
奥拓蔑洛夫慢慢放下酒杯。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穆鲁塔。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穆鲁塔将军。”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优雅。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站起来。
他走到穆鲁塔面前,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雾气。
“因为我从来不和别人争论出身。”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出身是什么?是运气。投胎投得好,就是贵族。投得不好,就是平民。但这和一个人能走多远,有什么关系?”
穆鲁塔说:“那你刚才在说什么?”
奥拓蔑洛夫说:“我在说,你们这些人,永远只会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出身,血脉,正统。你们在乎这些,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炫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一样。我有我的研究,我的成果,我的成就。这些东西,比任何血脉都值钱。”
穆鲁塔盯着他。
“所以,你承认你的血脉是假的?”
奥拓蔑洛夫笑了。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北境同盟的扛把子。我有权力,有地位,有力量。追猎者的血脉,就算真的是我的,又能给我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穆鲁塔将军,你太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了。所以你现在才会是一团雾气,而我,坐在这里,喝着酒,看着你在我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
“奥拓蔑洛夫!”
他怒吼。
那声音在待客室里回荡,震得壁炉里的火焰都摇晃起来。
奥拓蔑洛夫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怎么?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错了吗?”
穆鲁塔的雾气开始凝聚。
那团翻涌的雾气慢慢收缩,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形。
那张脸,和刚才的雾气一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点幽光。
那是愤怒的光芒。
“奥拓蔑洛夫,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谈的。”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
“但你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奥拓蔑洛夫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两点幽光,嘴角微微上扬。
“想动手?”
他笑了。
“穆鲁塔将军,你现在的状态,能动手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那团雾气凝聚成的“手”,朝奥拓蔑洛夫抓来。
奥拓蔑洛夫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深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紫色,而是深邃得像是能吸进去一切东西的紫。它从奥拓蔑洛夫掌心涌出,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待客室。
穆鲁塔愣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力量,正在被那道紫色的光芒吞噬。
“这……这是……”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笑了。
“混沌源流。”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不是说,我是混沌源流领域的专家吗?现在,你见识到了。”
穆鲁塔挣扎着,但挣不脱。
那道紫色的光芒像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雾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淡。
“你……你隐藏了实力……”
奥拓蔑洛夫摇摇头。
“不是隐藏。是你从来没问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穆鲁塔将军,你以为我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靠血统?靠出身?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笑了。
“我靠的是这个。”
他抬起手,那道紫色的光芒更亮了。
穆鲁塔的身影越来越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拉进一个无底深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待客室,壁炉,那瓶红酒,那个笑眯眯的金发男人。全都模糊了,扭曲了,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
无边的黑暗。
穆鲁塔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小时。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他还是那团雾气。
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穆鲁塔将军,感觉怎么样?”
奥拓蔑洛夫的声音。
穆鲁塔抬起头,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裂缝。
很窄,很细,像是这个空间的出口。
奥拓蔑洛夫的脸出现在那道裂缝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小空间。混沌源流凝聚成的囚笼。感觉如何?”
穆鲁塔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愤怒在他体内翻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现在表现出来也没用。
他需要等。
等一个机会。
穆鲁塔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扩散,开始感知这个空间的边界。
这个空间不大。
方圆不过十丈。
边界处,混沌源流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
但那些流动中,有一个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存在。
穆鲁塔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奥拓蔑洛夫那张笑眯眯的脸。
“奥拓蔑洛夫。”
他开口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奥拓蔑洛夫笑了。
“能不能困住,试试就知道了。”
穆鲁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奥拓蔑洛夫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认命了?”
穆鲁塔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奥拓蔑洛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说。
“装死是吧?”
他抬起手,一道紫色的光芒涌入空间。
那光芒击在穆鲁塔身上。
穆鲁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
他只是承受着。
承受着那光芒的侵蚀。
奥拓蔑洛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收回手。
“穆鲁塔,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鲁塔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奥拓蔑洛夫那张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雾气中传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奥拓蔑洛夫。”
他说。
“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一切尽在掌握?”
奥拓蔑洛夫没有说话。
穆鲁塔继续说:
“你错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那团雾气疯狂地翻涌,疯狂地扩张,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奥拓蔑洛夫的脸色变了。
轰!
空间炸开了。
穆鲁塔从爆炸中冲出来,化作一道灰色的光芒,直扑奥拓蔑洛夫。
奥拓蔑洛夫后退一步,抬手挡住。
那道灰色的光芒撞在他手上,炸开无数细碎的光点。
穆鲁塔重新凝聚成人形,站在他面前。
那两点幽光,正盯着他。
“奥拓蔑洛夫。”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
“你困不住我。”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错。”
他说。
“不错。”
穆鲁塔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他。
奥拓蔑洛夫退后一步,双手一摊。
“好了,好了。你赢了。”
他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也就不留你了。”
他抿了一口酒。
“你要的躯体,在走廊尽头左边的第三个房间。自己去找吧。”
穆鲁塔看着他。
“你愿意给我?”
奥拓蔑洛夫说:“不给,你也会抢。不如直接给你,省得麻烦。”
穆鲁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飘去。
飘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奥拓蔑洛夫,下一次见面,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奥拓蔑洛夫笑了。
“我等着。”
穆鲁塔消失在门外。
待客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奥拓蔑洛夫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那扇门。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那是得逞的笑。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
窗外的冬城,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轻声说:
“穆鲁塔将军,你以为你赢了?”
他笑了。
“你以为那个躯体,是我随便放在那里的?”
他摇摇头。
“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是刚才穆鲁塔冲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那道痕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顺走的,不只是躯体。还有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
重新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高脚杯里旋转,挂出淡淡的酒痕。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轻轻举了举。
“祝你好运,穆鲁塔将军。”
他抿了一口。
“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走廊尽头,左边第三个房间。
穆鲁塔推开门,飘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
那框架是人形的,通体银白色,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头,躯干,四肢,每一部分都完整。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中微微发光。
穆鲁塔看着那个框架。
他的雾气微微颤动。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能让他重新拥有肉体的东西。
他飘过去,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框架。
框架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纹路亮起来。
越来越亮。
穆鲁塔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涌入他的雾气。
那是生命的力量。
是肉体的力量。
他的雾气开始凝聚,开始成形,开始填充那个框架。
一点一点。
他重新拥有了身体。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手。
那是真实的手,有皮肤,有骨骼,有血液。
他握紧拳头。
感觉真好。
穆鲁塔笑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带着他的新身体。
他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冬宫。
外面的街道上,积雪依然覆盖着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奥拓蔑洛夫最后那句话。
“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礼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他的新身体里。
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存在。
穆鲁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试图感知那是什么。
但那东西太细微了,太隐蔽了,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
他找不到。
穆鲁塔站在冬宫的台阶上,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灰蒙蒙的街道,看着那灰蒙蒙的一切。
他的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他刚刚走出来的门。
“奥拓蔑洛夫……”
他轻声说。
“你果然不会这么好心。”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奥拓蔑洛夫还站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嘴角带着笑。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穆鲁塔将军。”
他轻声说。
“欢迎来到我的游戏。”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火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那些关于出身,关于血脉,关于欺世盗名的话。
他的笑容冷下来。
“野狗就是野狗。”
他说。
“永远只会咬人。”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那瓶红酒还剩大半瓶。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中旋转,挂出淡淡的酒痕。
他看着那酒痕,想起了马克西姆。
那个一生忠诚,一生勇敢,一生爱着一个人的人。
那个到死都没有娶妻的人。
那个据说有血脉流传下来的人。
他端起酒杯,对着壁炉里的火焰。
“马克西姆。”
他轻声说。
“如果你的血脉真的还在,那会是谁?”
火焰跳动着,没有回答。
奥拓蔑洛夫笑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
“管他是谁。”
他说。
“反正不是我。”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待客室。
看着那张红木圆桌,那瓶红酒,那两只高脚杯。
看着那个还在燃烧的壁炉。
他笑了。
“穆鲁塔将军,下次见面,你会更‘喜欢’我的礼物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待客室安静下来。
炉里的火焰,还在噼啪地响着。
那瓶红酒,还在桌上。
那两只高脚杯,一只空着,一只还有半杯酒。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壁炉里的火光。
像是什么东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