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广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继续点评道:第二,华明清给你布置的任务,确实是送政绩给你的,你要用心去做。做好了,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事不需要什么暗示,按他的要求去做,组织大家讨论,结果自然就出来了。第三,他目光一沉,语气郑重了几分,你以后对他要尊重。他与你叔叔是同一层次的人,切不可小看他。他不需要政绩,政绩对他来说,随手可得。好了,我还有事,你去忙吧。
荣颖茹退出荣广惠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荣广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自语:华明清……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荣颖茹此刻心里有了底,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拿起电话,逐一通知《少儿新闻》报社长曹惠文、少年部长康翔、宣传部长庄佳宇、维权部长聂向志,要求他们本人到场,并各带至少两名文笔好的同志,下午两点到少工委开会,讨论《少儿教育,我们家庭、父母、老师、社会应该怎么做》。
通知发出后,荣颖茹仍不放心,又拨通了华明清的电话,邀请他出席会议。
华明清接到电话,沉吟片刻,淡淡说道:我不一定有时间,有时间就去听听。不过注意,即使我去了,也不会发表意见。
挂了电话,荣颖茹着手处理秘书的事情。涉及自身利益,她的手段绝不会仁慈。毕竟在这里工作多年,人员非常熟悉,做事也果断,很快便更换了秘书。
日常工作上,荣颖茹与康翔、聂向志接触较多,但与庄佳宇、曹惠文交集甚少。以往开会多是全国性的会议,由少工委统一通知,平时很少单独召集。庄佳宇与荣颖茹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双方出自不同阵营,本身又是竞争对手,所以庄佳宇没当回事,也没考虑安排什么人去。
华明清挂了电话,想了想,事情交给荣颖茹去做,还是有些不放心。两点开会,他去晚一点,两点一刻到就行。
华明清走进少工委会议室时,荣颖茹已坐在主持位上,周围坐了八九个人。会议还没有开始,荣颖茹显然在等人。华明清没有吭声,拿出笔记本,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荣颖茹看看时间,知道不能再等了,便开口宣布:宣传部的同志还没到,好,我们不等了,现在开会。
她顿了顿,切入正题:今天的《少儿新闻》刊登了一则消息,两名高中男生围殴老师的视频在网上遭到围观。华书记给大家出了一个思考题:《少儿教育,我们家庭、父母、老师、社会应该怎么做》,让我组织大家讨论。我想请大家结合这个视频,在《少儿新闻》上谈谈各自的看法。《少儿新闻》可以为此专门开设一个栏目,供大家发表意见。现在,请大家谈谈对这件事的处理思路。
曹惠文率先请示:荣主任,您的意思是《少儿新闻》专门开一个栏目,讨论少儿教育这个话题?这个可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广泛选稿,这方面的内容都可以发表?
荣颖茹点头:是的。
曹惠文笑了笑,继续追问:这条消息我们没有敢发表评论,担心事情扯大了收不了场。现在您让我们开一个栏目专门讨论教育话题,我担心这个话题更大,一旦铺开,难以收场怎么办?
荣颖茹笑了笑,语气轻松:没关系,铺得越大越好,不要担心收场的事。
康翔举手请示:荣主任,要我们做什么?
荣颖茹现学现卖,把华明清的原话搬了出来:做什么?做你们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华明清坐在后排,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
康翔一脸疑惑:职责范围?少儿教育确实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可这个范围太大了。荣主任,您就明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荣颖茹解释道:范围也不算大。我们算社会的一部分,我们该做什么、有什么想法,发表到栏目中去,参与讨论。叫你们带文笔好的同志来,目的是什么,这不就清楚了?
康翔继续追问:您要我们积极投稿、参与讨论,不就得了?不知道荣主任您到底要什么结果?
荣颖茹这次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康翔的状态跟她接到任务时一模一样,他自己也不知道最终要什么结果。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大家都发表意见,结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注意总结。
聂向志提出了疑问:荣主任,我有点听明白了。可我们的职责范围是维护青少年儿童的合法权益,这事好像跟我们不太搭界吧?
荣颖茹征求意见似的说:你们是学法律的,从法律角度谈谈对这件事的看法,可以吗?教师是从事青少年教育的工作者,他们被两个学生打了,谁来帮他们维权?建议你们看一看这个视频。怎么会不搭界呢?你们的看法很重要,请积极参与讨论,我等着看你们的精彩论述。
聂向志建议道:荣主任,如果是这样,我们申请去调查。发表看法需要有事实依据。
荣颖茹下意识看了华明清一眼,华明清微微点了点头。荣颖茹便说:可以。现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一并提出来。我回答不了的,请华书记回答。
华明清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件事既然把你荣颖茹推到了前台,你就要想办法应付下去。所以他依旧没有开口。
荣颖茹说了这句话后,几位与会者反而都不吭声了。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
华明清觉得也差不多了,干脆站起来,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到少工委的宣传栏前看了起来。
荣颖茹见状,马上宣布散会,然后从会议室追了出来。看到华明清驻足在宣传栏前,她走上前,客气地邀请:华书记,请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喝口茶?
华明清点了点头,跟在荣颖茹身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其实是想走的。但考虑到事情已经开场了,还是要多指导她一下。另外,今天宣传部长庄佳宇没有到场,是什么意思?他也想听听荣颖茹的解释。
到了荣颖茹的办公室,马上有人送来了泡好的茶。华明清接过茶杯,有滋有味地品着,就是不说话。
荣颖茹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请教:华书记,今天的事情,您看,这样行吗?
华明清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吐出三个字:不怎么样。
荣颖茹没想到他讲话这么直接,想反驳,又没有那个胆量,只好抿着嘴,等着他的下文。
华明清放下茶杯,反问道:你们少工委有没有管宣传方面事情的?他们为什么不参与?你们少工委办公室为什么没人参与?宣传部的庄佳宇为什么没有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做,是因为这本就是你们少工委分内的事情。你们少工委本身就应该参与进去,而不是让你只当一个指挥官。
荣颖茹原本心里有气,这番话一出,气全消了。她想了想,诚恳地认错:华书记,看来我理解上有问题。对不起,我错了,我马上召集少工委的人来落实。至于庄佳宇为什么没来参加会议,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电话是我亲自打的,她也接到了通知。因为秘书我刚刚撤了,可能,
华明清摆了摆手:好了,那些事以后再说。我给你讲几个故事。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缓缓说道:之前,一则学生和老师互扇耳光的视频惊爆网络。今天,百分之九十九的老师是不敢打学生了。老师打了学生,哪怕很轻微的,有些不明事理的家长,特别是爷爷奶奶,就会找到学校、教育局,要求老师赔礼、赔偿。老师轻则颜面无存,重则开除教职、丢掉饭碗。
有个无聊的网评说:这老师太年轻,现在的老师谁还打学生啊!管他干嘛!出去进社会自然有人收拾他!让其自生自灭吧!进监狱就乖了,你上课混工资就好了!这样的网评竟然被转发上千次,点赞的超过一半。
华明清的语气沉了下来:老师们一朝被蛇咬之后,对调皮捣蛋的孩子只好不闻不问,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学校,老师不敢管;在家里,家长舍不得管。
有人曾问一位很有名气的艺术家:你打过孩子吗?这位艺术家说:不打,舍不得。有时真想打,但不能打,劝说,我们吓唬一下。还没有打,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很多家长都是这种心态,偶尔因孩子顽劣发了回火,过后还忏悔不已。
父母管教孩子,老师管教学生,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牙牙学语的小儿都会念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可现在呢?父母不愿教,老师不敢严,父子关系、师生关系彻底扭曲。每家每户都是小皇帝小公主,自出生就三代六口围着转,家长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老师在批评孩子时瞻前顾后、缩手缩脚。
其结果呢?很多孩子蹬鼻子上脸,脾气越来越大,任你怎么讲道理都不管用。那些有问题的孩子更加骄横跋扈、我行我素,最终自毁前程。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位艺术家的儿子,因涉嫌轮奸被判刑十年。
华明清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我们教育的主体思路是什么?对孩子不停地让步,给孩子更多的快乐,给孩子更多的游戏时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教育?孩子毕竟不是成年人,他们还没有自控能力,必须管教、必须惩戒。我们要告诉孩子,犯了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在全社会形成对孩子让步的氛围,以后的孩子是很可怕的,我们的未来是很可怕的。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还能不能接住华夏未来发展的重担?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过去,遇到孩子不听话,家长会寄希望于学校。他们说:等到了学校就好了,自然会有老师管着他!把孩子交到老师手里时,还不忘再三叮嘱:不听话,老师你就打!我们小时候,孩子几乎都是怕老师的。再不怕父母的孩子,对老师还是有敬畏的。
人应该有敬畏之心。一个人有了敬畏之心,才能自觉约束自我,不做出格越轨之事。古语说,凡善怕者,心身有所正,言有所规,行有所止,偶有逾矩,安不出大格。这才过去多少年?现在的孩子连老师都不怕了。不但不怕老师,还辱骂老师、恶搞老师,甚至像视频里那样,两个男生殴打老师,还放出那样的狂言。这就是被全社会宠得无法无天的华夏未来!
华明清的语气愈发沉重:校园之外没有温室,长大之后没有儿戏。外面的世界,不会轻易原谅那些无法无天的孩子。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继续阐述:我们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学习高精尖的东西,却丢失了家教和门风,丢失了做人的常识与底线。有一次聚餐,朋友带着孩子,那孩子爬上桌,像飞轮一样转动菜台,什么好吃就往自己嘴里抢,大人根本没办法伸筷子。有人问朋友:你不管管孩子?他说:现代教育要解放孩子的天性,不能拿老一套来束缚孩子。
他没有想过,一个孩子最后是要成为公民的,是要进入社会的。如果漠视别人的存在,当别人的权利受到伤害的时候,他的能保证他一生的幸福吗?如果一个孩子没有被自己的爹妈管教,那他被社会修理的时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所以说,好门风能教我们做人的涵养,好门风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能让我们在这个迅疾变化的社会里,找到内心不变的温暖,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价值和秩序。你舍不得教育孩子,社会会狠狠地教育他!
华明清微微一笑,讲了个段子:有人给我讲了一个笑话。有个学生喜欢钻研奥数,却走路慢慢吞吞,总爱迟到,同学给他起了个雅号叫奥特慢。后来他被父母送到英国念高中。有一次回国,他给大家讲了一段经历:假期去一家华人开的中餐厅打工,结果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了五分钟,被解雇了。他没想到,第一次因为迟到受到的严厉惩罚,竟是丢了饭碗。而最令他醍醐灌顶的,是那个华人老板的最后忠告,小伙子,如果我不解雇你,你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
在这种教育的娇宠之下,让学生罚站也如同走钢丝,迟到自然可以逍遥法外。但多年以后,因一种积习所引发的重创,该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华明清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与其等待孩子将来被社会敲打得头破血流,不如从小教孩子有所敬畏,敬畏生命,敬畏尊长,敬畏规则。旧时华夏,家有家规,子弟一旦违反,家规伺候。古人懂得,无规矩不成方圆,立规矩须有惩戒。没有惩戒,规矩形同虚设。”
“现在很多家长会和不听话的孩子约法三章,但坚持不了几天,孩子就反悔。究其因由,多是因为只有胡萝卜,没有大棒。通过合理的惩罚让孩子从小抱有敬畏之心,才不会无视家规国法、公序良俗。
因此,有位教育家说得好,没有惩罚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最近几十年,国人通过各种渠道学习了西方先进开明的民主教育理念,注意到了对孩子们身心的保护,却将华夏传统教育的规则轻易扔掉,又没有学到西方对问题学生的惩治手段和法律法规。结果教育仅剩一条腿走路,自然容易变得畸形。只用表扬和哄去教育孩子,期望单纯用感化去教育问题学生,这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