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州战事尘埃落定,安重荣作乱之事彻底了结,北七州各城的守备也就不用绷得那么紧了。
严阵以待了好几个月,所幸是虚惊一场。
青竹带着骑士团回了莫州,入城那日,百姓夹道相迎。
虽说太清骑士团并未直接参与攻城,但宗城之战击溃安重荣主力的战绩早已传开,北七州的百姓都知道,是这位年轻的青大帅守住了他们的安宁。
风字营、山字营,各自归建。青竹在城主府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告诉弟兄们,休沐三日,好酒好肉管够。
得令!两营统领抱拳领命,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两三个月在外风餐露宿,铁打的汉子也乏了。
青竹看着将士们散去,这才迈步走入城主府。
府内早已收拾妥当,热水、干净衣裳、热腾腾的饭菜一应俱全。
青竹却顾不上这些,径直走进书房,铺开纸墨,开始动笔写军情汇报。
这一写,便是整整一日。
青竹将镇州之战的始末细细梳理,从杜重威受命招讨,攻打宗城,再到三支大军合围镇州。
从安重荣据城死守,到胡奕肱、王珂开城献降。
从牙城血战,到安重荣自刎……每一桩每一件,皆如实记录,尽量不加褒贬。
写到战况评估时,青竹搁下笔,沉思良久。
杜重威此人,贪生怕死、刚愎自用,却又好大喜功。
禁军在他的指挥下,攻城十日伤亡近万,最后还得靠降将开城才能破城。
这等统兵水平,实在是……
青竹提笔写下:杜重威,中下。
他顿了顿,又提笔添了几句评语:此人怯懦无能,却又刚愎自用。禁军在其麾下,如牛羊入屠户之手,徒增伤亡。若非胡奕肱、王珂开城献降,只怕伤亡尤烈。
杨光远倒是中规中矩,虽无惊人之才,却也稳扎稳打。
宗城之战配合得当,围城之时调度有方,算是个合格的节度使。
杨光远,中等。
至于刘知远……青竹想起那位河东节度使在军帐中的从容气度,想起他麾下牙兵的精锐彪悍,想起他在关键时刻的进退有度。
刘知远,中上。统兵更胜一筹,深得军心。
青竹写到这里,眉头微皱。刘知远此人,城府极深,在镇州大营中从不显山露水,他的河东军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与杜重威的禁军形成鲜明对比。
写到此处,青竹又补了一段详评:杜重威所部禁军,装备齐全,然战术落后,攻城乏术,唯知以人命填壕。杨光远部牙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堪为藩镇之典范。刘知远部最为可虑,兵马精强,号令严明,镇州一战,并未全力。
最后,青竹加了一句:末将斗胆直言,若我北七州之兵攻打镇州,七日可破,伤亡当控制在一千人以内。
除却太清骑士团的机动作战能力,还有八牛弩、火药、火油弩,攻打一座镇州城,确实用不着十日,更用不着伤亡这么多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青竹长出一口大气,将汇报封好,唤来亲兵:走水路,送去汴梁,直接呈交冯相国。
亲兵领命而去,带兵打仗倒是不累,写这些个文书才要了青竹的老命,写完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他踉跄着走回卧房,连衣裳都没脱,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
青竹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伸个懒腰,骨节居然嘎巴嘎巴直响。
莫非还要长个?
接下来的十日,青竹在莫州盘桓。
首先要做的就是,庆功。
太清骑士团虽未参与镇州攻城战,但此前宗城之战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青竹在城内置办了一百桌流水席,犒劳全军将士。
又从库房中取出银两,按功行赏,阵亡将士的家眷更是加倍抚恤,咱北七州就是不缺银子。
酒过三巡,青竹端着酒杯站起来,朗声道:弟兄们,这一仗,咱们没白打!朝廷的战力大家也看到了。各自归建之后,都悠着点,不许外传。
禁军战力有些拉胯,这都成骑士团内部的笑话了,青竹提点一二。
将士们哄堂大笑,纷纷举杯。
干了!
众将士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响震天。
庆功宴直喝到月上中天,将士们东倒西歪,被各自搀回营房。
青竹也喝得微醺,被老钱扶着回了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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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得补充战略物资。
仗打完了,物资要清点,军需要补充。
青竹将老钱从汴梁唤来,两人对着账册核对了整整两日。
大帅,这一趟出征,耗费的箭矢、粮草,折合银两约莫三万两。老钱拨着算盘,不过宗城之战缴获的战马、甲胄、兵器,折算下来,差不多能抵个七七八八。
青竹点点头:镇州那边,杜重威屠城劫掠,咱们没沾手。合着杜重威就一毛不拔一点军需也没给咱补上?
老钱埋怨道: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要过了,杜重威这老小子就捏着你的话柄,说你们太清骑士团是民团,凭啥要禁军给你们补饷?
青竹冷笑道:特么的,这个泼皮由他去。等着,别在战阵上遇到你家小道爷。
归拢完账簿,两人算了一下,精锐骑兵出动一趟确实烧钱,两边账没平,亏了五千多两。
“花钱买平安吧。”青竹挠挠头定了个调子。
至于多下来的粮草,则分发各城,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件事,就是整军。
出征三月,骑士团虽无大战,但小伤小损在所难免。
青竹亲自巡视各营,查看伤病士卒,又命军医调配药材,确保将士们能尽快恢复。
少掌教,吉元跟在身边,低声道,这一趟回去,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自有冯相国应付。青竹淡淡道,咱们该写的汇报写了,该尽的义务尽了,剩下的,不是咱们操心的事。
那杜重威若是在朝堂上告咱们的状……
让他告。青竹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屠城劫掠、贪墨军饷的招讨使,告一个我一个民团的指挥使,他有脸告,石敬瑭都不好意思批。
吉元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青竹又处理了几桩积压的公务,审阅了各城的防务报告,批复了几份民生奏请。北七州虽地处边陲,但在相国府的治理下,倒也算得上井井有条。
十日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青竹辞别莫州众将,转到运河水师大营,登上了自己的座舰。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运河水师旗舰缓缓驶离码头,沿着永济渠一路南下。
青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色缓缓后退,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趟出征,三月有余。从寒冬腊月到初春时节,他经历了宗城之战的凶险,目睹了镇州屠城的惨状,也看清了晋军诸将的虚实。
杜重威的小人嘴脸,杨光远的圆滑世故,刘知远的深不可测……这些人,都将成为他日后周旋的对手。
但此刻,青竹不愿再想这些。
船行水上,春风拂面,两岸杨柳依依,已有了几分春意。
青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汴梁城廓,心中竟有些忐忑。
三个月了,建崇是不是长大了?
出征前,孩子才刚刚能坐稳。
如今三月过去,不知又长了几斤肉,会不会叫了?
还有司裴赫,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应付府中琐事,又要照顾孩子的起居,想必也是辛苦。
想到这里,青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运河本是为了漕船运输优先,不过运河水师在河上有最高通行权,青竹的座舰只用了五日便抵达汴梁水门。
青竹早已收拾妥当,船一靠岸,便翻身跃下,连马都来不及备,径直向府邸走去。
大帅,您的马……亲兵在后面喊。
不用了!青竹头也不回,你们牵着,我先回去!
他施展轻功,在街巷间穿行,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已到了府邸门前。
这一路,青竹的心情愈发急切。
府门虚掩着,青竹推门而入,穿过前厅,直奔后院。
刚踏进院门,他便愣住了。
院子中央,师父刘若拙盘膝而坐,怀中抱着那个大胖小子。
老人双手握着孩子的小手,双目微闭,神情凝重。
虽是初春,汴梁仍是春寒料峭,冷风飕飕。
可刘若拙的头顶,却升腾着袅袅白雾,在阳光的映照下氤氲缭绕,显然已将内气运至极致。
青竹站在院门口,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师父。
他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如今,师父正以毕生修为,为孙儿调理经脉,打下习武的根基。
这是何等的恩情,何等的传承。
青竹想起自己幼时,师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为他疏通经脉,传授内功。
那时的师父,意气风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华盖真人。
如今岁月催人老,老头子本就内伤未愈,现在仍愿为孙儿耗费真元。
青竹静静地站着,直到刘若拙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回来了?刘若拙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中却带着笑意。
师父……青竹走上前,跪倒在地,仰头道,徒儿青竹出征归来,给师父请安,让您费心了。
刘若拙摆摆手,将孩子递给他:起来吧,看看你的儿子,这三个月,可没少长肉。
青竹接过孩子,只觉得怀中一沉。
那小家伙比三个月前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甚是压手。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您老不是内伤未愈么?青竹抱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颠着一边抱怨师父,“推宫活血,洗精伐髓这活,徒儿我自己也能搞定。”
嘴上是抱怨,青竹低着头,眼眶都是红的。
“混账,师父是受伤了,体内五行气散乱,又不是废了。”刘若拙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一出去打仗就一年半载的,我家乖孙能耽搁的起么?幸亏还小,现在只是稳住他先天之气。到了日后,洗精伐髓一个节气都不能错过,听见没?”
青竹垂着头,如同当年那样,低头哈腰的受教,手里紧紧抱着孩子,闻着小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心中满是安宁。
乱世纷扰,朝堂险恶,但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平凡的丈夫,一个承欢膝下的徒弟。
至于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且等明日再说吧。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府邸中亮起温暖的灯火。
青竹抱着孩子,与师父围坐在堂前叙话,听着孩子咿呀跟司裴赫说着话,跟师父讲述这三月的趣事,只觉得这便是最美的时光。
司裴赫端来热茶,柔声道:夫君一路辛苦,先用些茶点。晚饭已经备下,都是你爱吃的菜。
青竹接过茶盏,看着妻子温婉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有师父和相爷照拂,咱们也是汴梁数一数二的人家,辛苦啥?”司裴赫笑着哄着娃睡觉,“建崇和爷爷可投缘了,整日要爷爷抱着。”
刘若拙捋须笑道:这小家伙根骨不错,整日里要我抱着,怕是闻着我身上的味道跟青竹儿差不多。
青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那小家伙正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直笑。
那小手软软糯糯,却透着一股子劲儿,让青竹心中满是柔软。
三人正在叙话之间,却听院门有人拍打。
青竹和刘若拙同时皱了皱眉,两人都是当世武艺顶峰的人物,自然听出门外之人,步幅沉重。
“断然不是习武之人。”
“听步幅也就六尺身高。”
“穿着软底官靴。”
“身上丁零当啷的,戴了不少玉佩。”
“行了,别猜了,恶客临门,快去开门吧。”刘若拙一巴掌拍在青竹脑袋上。
司裴赫这才反应过来,师徒俩拿冯道说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