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发闷,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泥土的味道。窗外,巨大的工地探照灯像两把光剑,把正在吊装设备的厂区照得惨白。
沈叔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扭来扭去。他手里捏着半截红塔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
欣姨坐在他对面,平日里那个泼辣利索的夜市“炒面西施”,此刻正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睛红通通的,显然刚哭过。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把刚从车间带回来的安全帽挂在墙上,还没开口,沈叔就猛地站了起来,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见了班主任。
“小……林总。”
沈叔喊得别扭,以前都是喊“小晚”或者“林丫头”,但这几个月看着平地起高楼,看着那一车车几百万的设备拉进来,他这声“丫头”怎么都叫不出口了。
他把烟头在一次性纸杯里狠狠地甚至有些发抖地按灭,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双手递到林晚面前。
那是一张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这是啥?”林晚没接,只是扫了一眼。
“辞职信。”沈叔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自卑,“小林啊,叔想了一宿。叔就是个炒虾、颠勺的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这两天看着那些新招进来的大学生技术员,一个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全是洋文,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沈叔咽了口唾沫,像是喉咙里堵着石头:“我看那些机器,那个叫啥‘中央控制屏’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按键。叔这手,那是拿铲子的,按坏了咋整?那可是几百万的东西啊。”
欣姨也在一旁抹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是啊林总。今天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那是正经大学食品工程系毕业的吧?她问我‘库存周转率’是多少,我……我连这话啥意思都听不懂。我只会记流水账,只会看哪棵白菜新鲜。我们……我们不想耽误你的大事。”
这几个月,林晚的步子迈得太快了。
从夜市地摊到正规工厂,这中间的跨度,对于两个半辈子都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中年人来说,无异于登天。他们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工厂,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恐慌。
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个闯入皇宫的乞丐,浑身都不自在。
林晚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看这两个陪着自己白手起家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跟我来。”
……
夜深了,但新车间里灯火通明。
几台刚刚安装调试好的德国穆勒真空搅拌机正在进行空转测试,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嗡声。旁边,几个穿着防尘服的年轻技术员正拿着笔记本电脑,对着机器上的数据指指点点。
看到林晚进来,几个技术员连忙停下动作打招呼:“林总。”
其中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是刚从省理工大招来的高材生,叫刘明。他一脸自信地拿着报表走过来:“林总,温度曲线调试完美,搅拌转速设定在1200转,完全符合德国原厂给出的标准参数。只要原料一进去,出来的绝对是标准化的产品。”
沈叔和欣姨跟在林晚身后,缩手缩脚,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银白色空间里,他们觉得自己身上的旧夹克显得格格不入。
林晚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
“刘工,你说这参数完美?”林晚淡淡地问。
“绝对完美!”刘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属于学院派的傲气,“这可是经过计算机模拟的,误差不超过0.01%。”
“好。”林晚点点头,指着旁边一桶早已准备好的面团原料,“倒进去,试运行。”
机器轰鸣声变大,巨大的搅拌桨开始运作。
十分钟后,第一批试制的饼干胚体从成型口吐了出来。
刘明拿起一块,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厚度,又看了看色泽,得意地说:“林总您看,厚度均一,表面光滑,这就是工业化的魅力!”
沈叔站在后面,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林晚没接那块饼干,而是转过身,看向沈叔:“沈叔,你去尝尝。”
沈叔一愣,下意识地摆手:“我不行,我哪懂……”
“去尝。”林晚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那双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生胚。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断面,最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原本拘谨的沈叔,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年跟锅碗瓢盆打交道的经验所带来的直觉。
“不对。”沈叔把嘴里的面团吐了出来。
刘明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叔,这可是电脑控制的,怎么就不对了?”
沈叔没理他,而是看向林晚,指着那台昂贵的机器说道:“这玩意儿转得太快了。面粉这东西是有脾气的,你转这么快,虽然看着拌匀了,但是面筋都被打死了。这东西烤出来,肯定发硬,不酥,没有那种‘掉渣’的感觉。还有……”
沈叔走到料斗旁,抓起一把正在搅拌的馅料闻了闻:“这时候加香葱不行。机器温度高,香葱进去就被烫熟了,那股鲜味儿就没了,只剩下烂葱叶子味。得最后出锅前的一分钟加。”
刘明听得直翻白眼:“大叔,这是德国工艺,讲究的是效率和混合度。您那是作坊里的土办法,现在我们要讲科学数据……”
“刘工。”林晚突然打断了他。
她拿起那块被沈叔判定“死面”的生胚,轻轻一捏。果然,面团虽然光滑,但缺乏弹性,死板板的。
“机器是死的,味道是活的。”
林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大学生,最后落在沈叔和欣姨身上。
“这些大学生,他们懂参数,懂电路,懂怎么让机器转起来。但是……”林晚指了指沈叔,“他们不懂什么是‘锅气’,不懂什么是‘人情味’。”
“我们的产品为什么能卖爆?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么标准的圆形,而是因为吃进嘴里的那一口,能让人想起小时候,能让人觉得心里暖和。”
林晚走到沈叔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辞职信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沈叔,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氏食品的生产副总。”
沈叔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半截话直接噎住了:“啥?副……副总?”
“对,专门负责口味研发和品控。”林晚指着那台几百万的机器,“这机器怎么转,转多快,什么时候停,盐放多少,葱什么时候加,电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刘工他们这些大学生,以后就是你的操作手。你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刘明和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全都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大叔。
让他们听一个摆地摊的指挥?
“不服气?”林晚冷冷地扫了刘明一眼,“什么时候你能只靠鼻子闻,就知道面粉发酵到了几成,我就让你当总监。现在,按沈总说的改参数:转速降到800,香葱投放时间推后。”
刘明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林晚那冰冷的眼神,只能低下头:“是……沈总。”
这一声“沈总”,把沈叔喊得浑身一激灵,但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腰杆,不由自主地就挺直了。
林晚又转头看向正在发呆的欣姨。
“欣姨,你也别闲着。后勤部部长的位置是你的。”
欣姨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不会用电脑,不会做报表……”
“谁让你做报表了?”林晚笑了,“我给你配两个大学生助理。一个专门给你敲字,一个专门给你跑腿。你只需要用你那双火眼金睛,帮我盯住了食堂的菜是不是新鲜的,工人的宿舍干不干净,采购进来的原材料有没有缺斤少两。就像你以前在夜市管账那样,谁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耍滑头,你就给我骂回去!”
“让大学生给我……当助理?”欣姨感觉自己在做梦。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啊。
“对。”林晚拍了拍欣姨的肩膀,“学历不代表能力。你们身上那种对食物的敬畏,对每一分钱的精打细算,是这帮刚出校门的孩子学都学不来的。”
……
回到办公室,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那种压抑沉闷一扫而空。沈叔也不扭捏了,坐在沙发上,虽然手还有点抖,但那是激动的。
“小晚……那个,林总。”沈叔搓着手,“你真放心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我们?”
“除了你们,我不信别人。”林晚坐回老板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一份股权激励协议。
“刚才说的是职位,那是虚的。这个才是实的。”
林晚把文件推过去。
“这是公司5%的干股分红权。沈叔你3%,欣姨你2%。只要这厂子还在一天,每年的利润,你们就能拿走相应的这一份。”
沈叔和欣姨彻底傻眼了。
在这个年代,私企老板能给开高工资就不错了,给股份?那是把肉从自己身上割下来啊!
“这……这万万使不得!”沈叔腾地一下站起来,“给我们发工资就行了,这股份太贵重了,我们哪受得起……”
“拿着。”
林晚按住文件,眼神变得深邃。
她拥有系统,拥有未来的视野。她知道,这5%的股份在未来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财富。
但她更知道,忠诚是无价的。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商业厮杀时代,技术可以买,设备可以换,唯独像沈叔欣姨这样知根知底、哪怕自己一无所有也愿意跟着干的人,千金难换。
“签了它,你们就不再是给我打工的。”林晚看着他们的眼睛,“你们是这里的主人。以后厂子要是倒了,你们也得跟着赔钱。所以,为了不把老婆本赔进去,沈叔,你可得把味道给我盯死了。”
沈叔看着那份文件,眼眶再次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拿起笔,手虽然还在抖,但字写得格外用力。
“签!只要我不死,谁也别想在咱们厂的产品里掺一粒沙子!”
欣姨也擦干眼泪,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两人签完字,林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核心团队稳住了。生产端有了最忠诚的守护者,她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去处理那个更棘手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晚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却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男人声音。
“是林老板吗?我是永辉超市采购部的,听说你们厂那种‘怀旧版’的辣条最近很火啊?有没有兴趣聊聊进场的事?”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鱼,咬钩了。
但这只鱼,可没那么好钓。永辉超市在这个年代可是零售巨头,进场费黑得吓人,多少小厂子被他们吸干了血!!!
“聊当然可以。”林晚对着电话,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不过,我的规矩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挂断电话,林晚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生产线有了,自己人稳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火,烧遍整个东海市的零售终端!
“沈叔,明天让车间开足马力。”林晚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我们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