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工地上的简易板房里,烟雾缭绕。
负责承建的王大历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指着铺满桌面的图纸,唾沫星子横飞:“林总,这活儿我干不了!您这是在建食品厂吗?您这是在建生化实验室吧!”
王大历是东海市有名的包工头,盖过的厂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酱油厂、罐头厂他都熟。可今天,他是真被林晚给整懵了。
林晚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色平静:“王经理,哪条标准有问题?”
“哪条都有问题!”王大历抓起那张关于车间环境的设计图,手指头都在抖,“十万级无尘净化车间?环氧树脂地坪?还要全封闭式中央空调和正压送风系统?林总,我就没见过做零食的还要搞什么‘风淋室’!工人进去还得先吹风除尘?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在现在,国内大部分中小型食品厂的卫生状况堪忧。很多作坊就是几口大锅支在院子里,苍蝇乱飞,工人穿着拖鞋大裤衩,甚至光着膀子干活。汗水掉进面团里那是常有的事,美其名曰“独家秘方”。
王大历觉得林晚就是在烧钱玩。
“还有这个!”王大历指着另一张图,“专门的污水循环处理系统?这套设备下来得五十万!直接排进后面那条臭水沟不就行了吗?周围厂子都这么干,环保局我也熟,吃顿饭的事儿。”
林晚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大历的眼睛。
“王经理,周围厂子怎么干我不管,但在我这儿,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要做的不是几毛钱一包的三无产品,我要做的是能进大超市、能出口海外的高端品牌。如果连生产环境都做不到一尘不染,我凭什么卖得比别人贵?”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平整的土地。
“这套标准必须执行。钱,我不缺。你要是觉得干不了,我现在就给二建的老张打电话,他前天还想请我吃饭。”
一听到“二建的老张”,王大历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可是他的死对头。
“别别别!林总,我就是发发牢骚,替您省钱嘛!”王大历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抓起图纸卷好,“既然您要高标准,那我就给您干出个样板工程来!保证让全东海市都开眼!”
王大历抱着图纸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有钱烧的,做个饼干还得搞得像造原子弹……”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不是烧钱,这是护城河。
等过几年食品安全风暴席卷全国的时候,这些看似“多余”的投入,将成为林家味道屹立不倒的最强根基。
……
搞定了厂房标准,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设备。
系统奖励的“工业级配方优化”虽然厉害,但也需要硬件支持。
传统的搅拌机转速不够,且摩擦生热太快,会让面团提前发酵,破坏口感。国内目前的隧道炉温控精度只有正负10度,烤出来的东西要么夹生,要么焦糊,根本达不到林晚要求的“酥掉渣”的效果。
“林总,跑遍了。”何欣薇一脸疲惫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南方的几家机械厂都联系了,他们说我们要的那种真空低温搅拌机,国内根本没技术做。如果要定做,至少得等一年,而且价格……贵得离谱。”
一年?
林晚等不起。现在的市场瞬息万变,等一年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这事我来解决。”
林晚让何欣薇先出去,然后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系统,检索2000-2010年间,全球范围内食品机械技术最强,但因经营不善面临倒闭的企业。】
金手指不仅仅是用来卖货的,更是用来打破信息差的。
系统界面一阵闪烁,无数数据流划过。
【检索完成。】
【目标锁定:德国巴伐利亚州,穆勒(muller)精密机械厂。】
【企业状况:拥有百年的烘焙设备制造历史,技术储备全球领先。但因盲目扩张和遭遇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的资金链断裂,目前正处于破产清算边缘。仓库积压了三条顶级的全自动烘焙生产线,急需变现。】
林晚眼睛一亮。
穆勒机械!
上一世她做代购的时候听说过这个牌子,后来被一家跨国巨头收购了,技术牛得一塌糊涂。现在的它,正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她迅速记下了设备型号和穆勒厂方的联系方式,然后拿起了桌上的摩托罗拉手机,拨通了江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林大老板,工厂地基还没打好,就开始催物流了?”江屿那慵懒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似乎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声音。
“江少,有笔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林晚开门见山。
“哦?你说。”
“我要买德国穆勒机械厂积压的三条生产线。型号是m-2005pro,全真空搅拌,红外线温控隧道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屿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穆勒?那可是德国的老牌子,傲慢得很。从来不卖给中国民企,只跟国企合作。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有积压库存?”
在这个互联网还不发达的年代,这种商业机密通常只有极少数圈内人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林晚不想解释太多,“现在的穆勒急需现金流救命。江家在欧洲有贸易线,如果是你们出面收购,以‘废旧设备回收’或者‘融资抵押’的名义,价格能压到两折。”
两折!
这其中的利润空间大得惊人。
“原价五千万的设备,一千万拿下。江少,这中间的差价和人情,算我欠你的。设备运回来,我只要两条,剩下一条归你,你可以转手卖给国内的大厂,随随便便赚个几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江屿轻笑的声音:“林晚,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个水晶球。连德国巴伐利亚的一家破工厂你都摸得这么清。”
“做不做?”
“做。为什么不做?”江屿爽快地答应,“既然你把饭都喂到嘴边了,我不张嘴岂不是傻子?三天,给我三天时间,设备装船。”
挂断电话,林晚看着窗外的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波,不仅仅是解决了设备问题,更是把江屿这艘大船绑得更紧了。
……
半个月后,工厂的主体框架已经初见雏形。
临时搭建的会议室里,何欣薇看着刚刚审批下来的装修预算表,心疼得直吸凉气。
“林总,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指着其中一项:“员工更衣室和卫生间,全部配备格力空调?还要装24小时热水的淋浴间?甚至马桶都要用toto的?”
在这个年代,别说工厂了,就是很多普通人家里都没装上空调。工人们习惯了在闷热的车间里汗流浃背,下班后在水龙头下冲个凉水澡就完事了。
给厕所装空调?这在何欣薇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笔钱要是省下来,够咱们多买两辆送货车了。”何欣薇试图劝阻,“工人们都是来挣钱的,给他们发点高温补贴比什么都强,没人在乎厕所高不高级。”
林晚手里拿着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预算表上签下了名字。
“欣薇,你记住一句话。”
林晚抬起头,眼神清澈,“只有体面的员工,才能做出体面的食物。”
“你想想,如果一个工人在夏天热得满身臭汗,上个厕所苍蝇乱飞,心情烦躁,他会有心思去把关每一个产品的质量吗?他只会想着赶紧干完活走人。”
“我要让在这里上班,成为一种荣耀。”
林晚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生活区。
“我要让咱们的员工走出去,腰杆是挺直的。别人问在哪上班,他们说在‘林家味道’,周围人投来的要是羡慕的眼光。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珍惜这份工作,才会把这里当成家,才会用心去对待流水线上的每一块饼干。”
何欣薇愣住了。
她看着林晚,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女孩,心里装着一个她看不懂、但却无比向往的世界。
“我明白了。”何欣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收起预算表,“我现在就去联系安装公司。”
……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厂像搭积木一样迅速成型。
巨大的钢结构厂房拔地而起,银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辆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开进院子,上面载着漂洋过海运来的德国设备。
卸货区,沈叔和欣姨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在巨大的木箱前。
他们是林晚最早的一批员工,从摆地摊开始就跟着干,后来在小作坊里也是一把好手。揉面、拌馅、打包,样样精通。
但此刻,看着那些被吊车缓缓吊起的庞然大物,两人的眼里没有兴奋,只有深深的恐惧。
“老沈,你看那玩意儿……”欣姨指着一台全自动包装机,声音有些发抖,“全是洋文,连个把手都没有,全是按钮和屏幕。咱们……咱们能学会吗?”
沈叔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小晚……哦不,林总说,这些机器以后就是咱们管。”沈叔咽了口唾沫,“说是按个钮,一小时能出两吨货。两吨啊!咱们以前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能做个几百斤。”
“可是……”欣姨看着那个充满了科技感的操作台,心里发虚,“万一按错了咋办?这一台机器听说好几百万,把咱俩卖了也赔不起啊。”
巨大的阶级跨越感和技术鸿沟,让这两个朴实的劳动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以前,他们靠力气和手艺吃饭,心里踏实。
现在,面对这充满未来感的现代化工厂,他们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皇宫的乞丐,手脚都没处放。
“听说林总还要招什么大学生来管技术……”沈叔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婆子,你说,等这厂子真的转起来了,咱们这种大老粗,是不是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夕阳下,巨大的机器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两个渺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远处,林晚正带着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走过来,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沈叔看着林晚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当初在大院里喊他“沈叔”的小姑娘,离他好远好远。
“走吧,去搬砖。”沈叔转过身,背影有些佝偻,“趁着现在还能干点力气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