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你是我们的福星啊!”
“我干了三十年了,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立一等功!”他用力拍着胸口,“回去我就把证书挂堂屋里!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好好看看,他老子也是有一等功的人!”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笑声里,有人拿过烟递给他,有人帮他把那根快烧到手的烟头掐掉。
88车间这一刻乱哄哄的,像过年一样。
林振站在人群中间,一一握手,一一回应。
每个人都红着眼,说辛苦了,说终于熬出来了,说这辈子没白干。
他都点头,都笑。
只是那个笑,不像周围人那样激动,也不像卢子真眼里那种带着感慨的热烈。
就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个听到了好消息、但心里早就有数的人。
卢子真从走廊那头大步过来,拨开几个围着的人,一把抓住林振的手,用力摇了摇。
“林振,今晚院里给你们办庆功宴,你必须到场。”
“卢院长,庆功宴就算了。”
卢子真眉头皱起来:“就算任务紧,也不差这一晚上……”
“真不用。”林振没等他说完,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平稳,“卢院长,大家把精力放在生产上比吃一顿饭重要。前线还在打仗,等着用枪呢。”
卢子真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做了这么多年院长,见过不少立了功就飘起来的人,也见过装低调的人。
但林振这个,不是装的。
他就是真的不在乎。
卢子真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振转回身,把剩下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
生产任务怎么分,流水线怎么排,质检节点设在哪,每个班组的产量目标是多少。
他跟刘明说的时候,刘明一边点头一边拿本子记,手里的笔跟不上,记了划,划了再记。
跟王正信说的时候,王正信把几个老师傅叫过来,一起听,一起对,生怕漏了什么。
吴启刚和钱卫东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是跟着点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林振看了一下时间。
将近十一点了。
他回到更衣室,脱下那件沾了油污和铁屑的工作服,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往门外走。
车间里的声音还很大。
机器的轰鸣、人的说话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全部混在一起。
林振一个人走过走廊,走过公告栏。
公告栏前还站着人,有几个年轻的小技术员,踮着脚看那张嘉奖令,小声议论着。
林振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了749院的大门。
何嘉石已经靠在吉普车边上等着了,看到林振出来,拉开车门。
“回家?”
“嗯。”
车子发动,开进京城的街道。
这个时间,自行车最多。上班的人群从各条胡同里涌出来,汇进主干道,像水流一样往前走。
林振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的风一吹,落下几片,打着转儿飘到路边。
他没想那些。
没想总装备部,没想前线,没想下一个项目。
就是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南池子大街甲三号院门口。
林振推开院门。
一股气从里面飘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带着酱油和糖的焦香,热乎乎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走了进去。
厨房里,魏云梦系着围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面前摆着三个盘子,凉拌黄瓜已经装好了,另外两个还空着。
魏云梦在专心翻锅里的排骨。
林振走进厨房,走到她身后。
魏云梦这才回过头来。
清冷的脸上,有一丝很淡的笑。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两只手搭在她腰上,头埋进她发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厨房里的油烟气。
说不上多好闻。
但就是这个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魏云梦被他箍着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急忙抓稳了,转头瞪他。
“你干什么呢?排骨要糊了。”
“让它糊一会儿。”
“……你有病吧。”
嘴上这么说,但她没有挣开。
赵丹秋端着切好的葱花,本来想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林晨和林曦正在追一只蚂蚱。
那蚂蚱落在砖缝里,林晨扑过去,两只小手往地上一按,蚂蚱蹦一下,从他手指缝里跑了。
林曦跟在哥哥后面,腿短,跑起来摇摇晃晃的,追了两步,自己差点绊倒,急得拍手大叫。
丁文心蹲在葡萄架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晨先看见了林振。
他愣了一秒,扔下蚂蚱,迈着小短腿就往院门口冲。
“爸爸!抱!”
林曦慢了半拍,也跌跌撞撞的跟上来,张着两只小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林振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林晨立刻伸手去揪他耳朵,林曦把脸贴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软乎乎的。
林振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林晨嫌弃的用小手擦了擦脸,但没有躲开,继续揪他耳朵。
林曦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一刻,什么特等功,什么八百米狙杀,什么总装备部的嘉奖令。
都远了。
他就是一个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的父亲。
午饭吃得很安静。
周玉芬今天在副食店值班,家里就他们几个大人,加上几个孩子。
魏云梦的红烧排骨做得不错,比半年前强了不少。那时候她连盐放多少都要用天平称,林振尝了一口,当场把天平收走了,告诉她炒菜靠的是手感不是精度。
她当时瞪了他半天。
但现在,排骨端上来,色泽红亮,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林振夹了一块,咬下去,酥烂,入味。
“不错。”
魏云梦没说话,低头给林曦夹菜。
但耳朵尖有点红。
林振多看了她一眼,没说破,低头继续吃。
林晨吃饭不老实,筷子在碗里扒来扒去,专挑排骨吃,被魏云梦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他撇撇嘴,但还是吃了。
林曦吃得认真,小脸鼓鼓的,饭粒粘了半张脸,浑然不觉。
林振吃了三碗饭。
吃完,他陪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林晨拉着他去看蚂蚱,但蚂蚱早跑了,林晨蹲在砖缝边上找了半天,找到一只西瓜虫,高兴得叫起来,捧在手心里跑来跑去。
林曦困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直接趴在林振腿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不动了。
林振把她抱进屋,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薄毯。
她睡着的脸,软软的,眉毛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没找到那只蚂蚱。
林振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坐下来。
秋天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暖洋洋的,晒在脸上有点懒。
林晨已经被丁文心带去午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魏云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把葡萄叶吹动,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