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胸有成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前台人”了。在巨大的法律威胁和更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在考虑到家人未来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崩溃,会选择自保。尤其像赵志勇这种看起来老实巴交、没什么见识的底层移民。他几乎已经听到了对方心理防线碎裂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志勇始终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滑下,浸湿了工装夹克的领口。
科恩耐心地等待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终于,赵志勇的肩膀停止了耸动。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科恩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微笑,准备迎接对方的屈服和坦白。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崩溃、妥协或哀求。
赵志勇脸上,刚才所有的紧张、慌乱、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惊恐,只是直直地、毫无波澜地看着科恩,那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思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科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反应不对。
然后,在科恩、米勒、门多萨三人的注视下,赵志勇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他将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右手,举到了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然后,在科恩逐渐变得惊愕、不解、继而暴怒的目光中,赵志勇缓缓地,曲起其他四指,独独伸出了中指,笔直地,对着理查德·科恩,竖了起来。
这个动作,充满了一种原始、粗鲁、却又无比清晰的蔑视和拒绝。
接着,赵志勇开口了。他的英语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科恩的耳膜:
“Fuck you.(去你妈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科恩僵住的脸,又补充了三个字,带着同样的平静和蔑视:
“And fuck your deal.(还有你那狗屁交易。)”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最直接、最粗暴、最不留余地的拒绝和侮辱。仿佛对方提出的不是一条救命稻草,而是一坨令人作呕的狗屎。
询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米勒和门多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志勇,又看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科恩。他们从业多年,见过各种反应,但从未见过如此……平静而彻底地竖起中指,并送上如此“祝福”的。
科恩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副“温和”、“理解”的假面被彻底撕碎,露出下面因极度羞辱和暴怒而扭曲的真实面容。他死死地盯着赵志勇,盯着那根笔直竖起、充满挑衅意味的中指,感觉自己的权威、智谋、以及一切掌控感,都被这根手指碾得粉碎!
“你他妈找死!” 科恩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他“腾”地站起来,指着赵志勇的鼻子,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都变了调,嘶哑地咆哮:“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不开口就没事了?!你以为你扛得住?!”
他转向米勒和门多萨,几乎是吼出来的:“把他给我转起来!以涉嫌重大税务欺诈、妨碍公务、藐视联邦官员罪名,正式逮捕!关进拘留室!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我看你的嘴有多严!”
米勒和门多萨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上前,动作不再有丝毫“客气”。米勒一把将赵志勇从椅子上拽起来,反拧过他的手臂,门多萨则迅速掏出了冰冷的手铐。
赵志勇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挣扎一下。他任由米勒粗暴地扭过他的手臂,任由门多萨将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在他的双腕上。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平静的漠然之下,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完成了某种任务的释然。
在被米勒和门多萨一左一右押着,走向询问室门口时,赵志勇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到极点的理查德·科恩。
那一眼,很短暂。
但科恩却在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轻蔑。那更像是一种……俯视。仿佛他科恩,这个IRS的实权人物,在对方眼中,和路边的石头、墙上的污渍,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然后,赵志勇转回头,被两名探员押出了询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视线。
询问室里,只剩下科恩一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桌上那三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拍桌而有些发红的手掌,又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赵志勇竖起的中指,和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