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长老见他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心口一沉,脸色愈发阴郁,忙急声追问:
“老友,你快说说……我这侄儿的伤,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你要什么药,我立刻派人去寻!哪怕翻遍三山五岳,只要能救他,我绝不含糊!”
话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恳切。他岂不知这伤有多棘手?可云进是他兄长留下的独苗,是自小抱在怀里长大的亲侄,怎能袖手旁观?
灰长老望着雾长老发红的眼角,心里也是一阵发紧。可云进躺在那儿,伤口分明,他纵有千般不忍,也不能昧着良心打包票……
“老友,我只能应下,拼尽全力,一试到底。至于最后能复原到哪一步……实在不敢断言。我尽力而为,仅此而已。”
他语气低沉,眼神里满是歉意。雾长老一听,眸中刚燃起的一点光,倏地暗了下去。
原本还存着一分侥幸,可连灰长老都这般开口,他心里便明白:希望,已是微乎其微了。
他又俯身细看云进的伤处,越看越觉心痛,忍不住摇头轻叹:
“这孩子究竟是撞上了谁?下手竟如此狠绝!这般伤势……老友,你不如赶紧去请院长大人!若还有人能挽得回这一线生机,恐怕只在他老人家手里了!”
雾长老闻言,眼底猛地一亮,像溺水之人忽见浮木。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院长大人这些年极少驻守总院,行踪不定,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院中出了惊天变故,否则……怕是连影子都难觅啊。”
这话不假。这几年,院长确如云鹤过岭,东去西来,无人知其踪迹。骤然要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灰长老目光落在云进苍白的脸上,又是一声长叹:
“究竟是谁下的手?怎会狠到这个份上!”
雾长老此前一心扑在救治上,竟把最要紧的一件事给忽略了,云进这身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当即命人将护送云进回来的弟子尽数唤来。
不多时,殿内已站满了人,连那青衣女子也悄然立在人群末尾。雾长老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肃然:
“你们当中,谁亲眼所见?谁清楚始末?云进为何落得如此地步?动手的是谁?”
底下弟子垂首不语,鸦雀无声。青衣女子亦静立不动,眉目低敛,未发一言。雾长老自然瞧见了。
这青衣女子身份特殊,当年雾长老兄长膝下唯有一子云进,为免孤寂,特收养一女,取名云若。名义上是义妹,实则从小与云进同吃同住,算得上青梅竹马。云进待她素来珍重,年岁愈长,心意愈深;可云若对他,始终只以兄妹之礼相待,疏离有度,从不逾矩。
云进却浑不在意,只当她羞怯腼腆,仍日日相随、处处体贴。云若虽不喜这般缠扰,却也不好明言推拒。
雾长老心里门清:他既视云若如己出,也打心底喜欢这孩子,但若论亲疏轻重,终究云进才是血脉至亲。云进既有此心,他自是乐见其成,暗中也多有促成。
眼下事出突然,云若当时就在场,内情她必然清楚。雾长老目光一转,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既然没人肯开口,那就都退下吧。不过,护持同门不力,致其重伤濒危,你们自行去刑法司领罚,不得延误。”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弟子面露不服,欲起身争辩,却被旁人一把按住肩膀,硬生生拉了回去。
雾长老并未察觉异样,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向殿角那抹青影,缓缓道:
“若无异议,便都退下吧。本座乏了。若儿,你留下,有些话,得单独问问你。”
云若正欲转身离去,闻声脚步一顿,略作停顿后,安静转身朝雾长老走去。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如初,只等发问。
雾长老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神色微倦,开口时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若儿,此时让你留下,你该明白是为何。云进的事,你在场,知情理当最详。方才,我已请来灵峰灰长老为他诊治……”
“灰长老看过之后,也是连连摇头。自你伯父过世后,本座便将你与云进一同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虽说你是兄长收养的孤女,可无论是本座,还是你云伯父,从来都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进儿待你更是一向如对胞妹……”
雾长老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云若却始终静立一旁,神色平静,眉目间不见波澜。雾长老见状,心里顿时明白,自己方才那一番肺腑之言,怕是全落了空。
他不再绕弯,索性直奔主题,沉声开口:
“若儿,本座今日唤你来,别无他事,只想问清两件事:进儿这一身重伤,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还有……是谁,竟生生割了他的舌头?”
话音越往后,声音越是发紧。一想到云进被抬进来时那惨状,又忆起灰长老查验伤势后铁青的脸色,雾长老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愧疚翻涌,愧对早逝的兄长,愧对这份托付。
云若轻轻垂下眼帘。她确是孤儿,若非云家收留,哪有今日安稳?云家恩情,她从未轻慢。
可云进那些心思,她又怎会毫无察觉?明里暗里,她早已婉拒多次,言语已算克制,态度也够分明。可云进偏要一意纠缠,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纵然此刻心头微涩,她亦清楚,今日之局,并非无因。是他执意妄为,才落得这般田地。
思及此,她语气淡而清晰:
“云进哥哥如何负伤,若儿的确知情。但若儿以为,此事怪不得旁人。若非他执拗不听劝,又怎会落到这步境地?”
雾长老闻言,心头猛然一震。他原以为云进伤得如此之重,云若多少会愤然指斥那人,却不料她竟将矛头转向云进自身!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若她能指实对方行凶,一切便可顺理成章;可现实偏偏拧着来,与他预想南辕北辙。沉默片刻,雾长老压下纷乱心绪,语调微沉,却透着几分恳切:
“其余琐事,本座无意再问。若儿,本座只求你如实相告,那日,进儿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云若垂首不语。雾长老静静望着她,良久,她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缓却坚定:
“若您想听合心意的话,不如等云进哥哥清醒之后,亲口告诉您前因后果,以及您愿信的真相。若儿若照实说来,恐怕您听了,未必入耳,也未必愿听。”
这话不卑不亢,意思再明白不过。雾长老长长一叹。他素来欣赏云若这份沉静果决,也清楚云进平日行事张扬、心性偏狭。可再清楚又能如何?那是兄长唯一的血脉,是他亲手带大的侄子。
他不是不知对错,只是身为至亲,有些底线,终究跨不过去。护短,有时并非糊涂,而是本能。有些事,明知不该做,却仍得做,因为人非圣贤,不过是血肉之躯,有软肋,也有放不下的牵绊……
云若既已表明不愿多言,雾长老也不再强求。他摆了摆手,准她退下,随后召来其他弟子逐一问询。
另一边,待众人散尽,玄峰重归寂静。顾云转身回到竹林,刚踏进林间小径,便一眼瞧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大哥!”
他拔腿飞奔而去。整整三个月,上官傲天终于醒了,这是这九十多个日夜以来,最让他心头一热的消息。听见呼唤,上官傲天转过身,望向疾步奔来的顾云,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温润。
顾云上下细细打量他好一阵,确认他面色红润、气息沉稳,这才松下一口气,急切问道:
“上官大哥,身上可还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头晕、乏力,或是经脉滞涩的感觉?”
上官傲天笑着摇头,抬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躺了这么久,再重的伤也该养回来了。况且我清楚得很,你为我寻药炼丹、守夜调理,半点没含糊。你这么上心,我若还出岔子,倒显得辜负你一片苦心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顾云一听,便知他神志清明、气机充盈,果然无碍,也跟着笑起来,顺势接口道:
“自家兄弟,说什么辜负不辜负?若真计较这个,倒显得生分了。说到底,当初若不是大哥替我挡下南宫十渡那一击,我怕是早没了命,更别说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上官傲天听罢,目光微滞,无声轻叹。片刻后,他又恢复如常,再次拍了拍顾云肩膀,笑意温和:
“既说是自家兄弟,哥哥护弟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旧事不必再提,提了反惹人挂怀。倒是眼下,我倒想问问,这儿究竟是何处?”
他这一问,顾云才猛然想起:上官傲天昏睡太久,许多变故尚不知晓。是时候把这三个月的风云变幻,一五一十告诉他了。他当即点头,边走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