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基地的风里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硝烟味。
王浩和林修远并肩走在灰扑扑的主干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说并肩其实都有些勉强。
两人中间隔了半步,既不算生分,也算不上多熟。
毕竟两人只是在全国高校联赛上做过对手,真正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这里是边疆。
身在异乡为异客,见到熟悉的面孔,自然就亲切了几分。
王浩侧头看了林修远一眼,主动开了口:“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修远脚步没停,抬手朝前面某个方向随意一指,像是在指路,又像只是随便比划了一下。
他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传过来时只剩下轻飘飘的两个字:“想来。”
王浩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话少。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重新横在两人中间。
林修远显然没有打破它的意思,只顾往前走。
王浩也不觉得尴尬,夺冠之后他收到了太多虚情假意。
比起天京市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和客套,这种沉默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林修远先带王浩去了血刺小队的安置地。
那是一排灰白色的二层营房,外墙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白,窗框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
营房前面是一片踩得板结的硬土地,角落里堆着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铁皮箱子。
“这间。”林修远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王浩进去。
宿舍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一排挂钩。
干净,简陋,没有多余的东西。
王浩坐在床上,铁架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走吧,”林修远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带你认一遍路。”
向导的差事就这么落到了林修远头上。
林修远带王浩在基地里走的时候,王浩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北宁基地城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最先冲击王浩视线的是那堵灰色的高墙。
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高”,是那种你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的、压迫感十足的高。
墙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防御工事。
能量炮的炮阵像蜂巢一样嵌在墙体中段,每一门炮口都指向墙外那片灰黄色的地平线。
此刻的城墙上有新的缺口,几十个工匠正吊在半空中抢修,焊枪迸出的火花一簇一簇地从高处落下来,还没着地就灭了。
远处有装甲车在巡逻,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天空中掠过两架侦察飞行器,翅膀下挂着黑洞洞的探头,无声地盘旋了一圈,又无声地消失在高墙的另一侧。
地平线尽头隐隐传来炮火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打闷雷。
林修远带着王浩沿着主干道走,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功能区....物资仓库、训练场、修理车间、弹药库。
每经过一个地方,他就简短地说一个名字,像在念清单,不多解释。
走了小半圈,王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和大夏内部那些荒野区外的基地城市相比,这里太不一样了。
基地城市同样是钢铁之城,但大夏内的荒野基地城市里的商业街灯红酒绿,卖什么的都有。
那些地方更像是冒险,这里才是残酷的生存!
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异能者的汗味混在一起,酒吧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偶尔有喝醉的冒险者在街上打架,围观的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喊加油,像在看免费的娱乐节目。
人命在那些地方值钱也不值钱,值钱是因为死了就没法赚钱了,不值钱是因为总有人愿意拿命换钱。
但北宁不是。
没有霓虹灯。
没有揽客的旅馆老板。
没有电子屏。
没有人在街上喝酒打架。
....
生活在那些地方依然热气腾腾的。
但北宁不是。
这里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炮火、引擎、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号令...这些声音都在。
安静的是人。
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快,步伐里没有一点懒散的意思。
没有人在闲逛,没有人在聊天,没有人在笑。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绷着的,眼神是直的,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要紧的事,没空分给别的东西。
还有一点。
这座城更像个铁疙瘩,更牢固。
城墙的合金厚度、工事的密集程度,完全是照着长期血战的标准来的。
每一栋建筑的墙角都做了加固处理,窗户又小又窄,门框比正常尺寸厚了将近一倍。
这不是防盗窗,是防魔兽冲击的加固措施。
路面上有修补过的裂缝,裂缝里填充的材料和原本的路面颜色不一样,像一道道浅色的伤疤。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
不是单纯的硝烟味,是硝烟、消毒水、机油、汗水、和某种更微妙的腐败气息搅在一起的复合味道。
这股味道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的纤维里,钻进鼻腔深处,让人想起那些被反复清洗却永远洗不干净的东西。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节奏很快,像有人在敲一口大钟。
那是修理车间在赶工,连夜修复昨天在兽潮中受损的装备。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沙哑而洪亮,在空旷的基地上空回荡。
然后是炮声...闷闷的,从高墙之外极远的地方传来,一下又一下,像地平线尽头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这炮声是背景音乐,是白噪音,是北宁的一部分。
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生活在海边的人习惯了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