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六年,四月中旬,军团已突入昆仑中麓。
原本肆虐的风雪在进入山谷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铺天盖地的极光,那光芒呈现出高频闪烁的暗紫色,空气中充斥着嘶嘶声,那是高能粒子在高海拔稀薄大气中剧烈摩擦产生的电荷反应。
大周第一机动纵队的装甲指挥车内,所有的机械仪表在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魏大勇看到,仪表盘中心浸泡在煤油里的磁力指南针此刻正剧烈逆转,指针在轴承上由于摩擦过热甚至冒出了火星,随后啪的一声断裂。
“报告!三号车与五号车发生偏航!电子陀螺仪读数全部报废,漂移误差已经超过了三十度!”
无线电对讲机里传出的不再是指令,而是刺耳的电磁白噪音。
在这能见度极低的紫光浓雾中,后勤部队的一辆重型蒸汽卡车因为丧失方向感,车头狠狠撞在了黑曜石峭壁上。锅炉炸裂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留下了一地扭曲的钢铁。
林破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他在这些看不见的敌人面前露出了焦虑。
“王爷,咱们瞎了!”他推开舱门,对着站在崖边观测的叶玄喊道,“没有指南针,没有无线电,这昆仑山里到处是裂缝,再这么走下去,不用昆仑宗动手,咱们自己就能掉进山沟里!”
叶玄没有回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抵御着夹杂着金属碎屑味的寒风,他的右手正拎着一根最原始的、由细麻绳悬挂着的重力铅锤。
在那绚烂的极光下,铅锤笔直地指向下方,纹丝不动。
“林司令,仙人们认为凡人是依赖大地的恩赐才能行走的,他们觉得切断了地磁的指引,我们就是一群撞墙的苍蝇。”
叶玄转过身,瞳孔中倒映着漫天的紫光。
“但他们忘了,万物运行的动律是不需要磁场来审批的,只要质量还在,引力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迷路。”
**第二幕:玄机子的惯性导航**
“都别乱!看这里!”
玄机子推着一台半人高的机械装置,从晃动的实验列车上跳了下来。
那装置由精钢打造,内部发出阵阵高频的嗡鸣声,三个相互垂直的万向支架支托着核心,那是刘痴在京城工厂里动用了高精度车床耗时三个月磨制出来的三轴惯性积分仪。
“这是什么法宝?”林破虏盯着那个震颤的铁球。
“这叫自守规,林司令!”玄机子大声回应,嗓音显得有些沙哑,“它不需要地磁,也不需要星象,它的核心是一个利用高压蒸汽维持万转每分的高速飞轮,根据动律,只要飞轮转起来,它的轴向就会锁死在起航时的那个点上,任凭天翻地覆,它绝不偏转分毫!”
叶玄走到那台机器前,指着齿轮组上不断跳动的读数。
“这叫惯性。它是宇宙间最冷酷也最公平的真理。”
叶玄看向周围的士官,声音通过黄铜扩音筒盖过了磁暴的轰鸣:
“将士们!昆仑宗想蒙住你们的眼,想乱了你们的心!但他们蒙不住这块生铁的轴向!从现在起,不要看天,不要看罗盘,看着你们脚下这些正在旋转的飞轮!”
“只要这轴心不动,大周的方向就是对的!这是我们凡人自己的北极星!”
士兵们死死盯着那些飞速旋转的精密零件,机械运作带来的稳定节奏感,迅速替代了指南针失灵引发的恐慌。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方向这种东西可以不求诸于上天的垂怜,而仅仅求诸于机器内部那股对抗改变的惯性。
然而,惯性导航在复杂的山地推进中依然存在累积误差,在电磁干扰最核心的断层区,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三米之内,即便是精密的陀螺仪也无法解决坦克在悬崖边缘的微调问题。
“无线电彻底报废,旗语看不见。”赵无咎按住腰间的刀柄,由于空气中强烈的静电,他的手背上不断跳动着细小的蓝色电弧。
“那就用最古老也最结实的办法。”
叶玄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弃用远程联络,开启物理锁链阵型。”
在那漫天极光的盲区,大周军团展现出了一种基于组织的张力。
每隔五十米,由一名背着强光重油灯的工兵作为移动航标,这些工兵腰间系着粗壮的,涂了防腐油脂的麻绳,手拉手连成了一条横跨山脊的长龙。
他们不再是独立的士兵,而成了这个钢铁整体的神经末梢。
“这叫社会化算力对冲。”叶玄对身边的玄机子说道,“单个人的感官会受骗,但一万个人的物理连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切断的逻辑。”
叶玄亲自走下装甲车。他的皮靴踩在被冻得发脆的岩石上,发出咔嚓声,他没有留在安全的座舱里,而是径直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拉住了一名由于寒冷而手心冒汗的新兵。
“手拉紧。”叶玄感受到那名新兵手掌传来的颤抖,他用力捏了捏,语气平稳。
“在大周,只要你战友的手没松,你就永远不会在迷雾里丢掉路。”
新兵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这位摄政王。那种由于地磁失灵带来的空落感在一瞬间消失了,基于集体连接的安全感顺着那根粗糙的麻绳,在数万名士兵的掌心间流转。
昆仑宗的第一道外围哨所坐落在洗冤台。
几十名昆仑外门弟子蹲在云雾缭绕的法阵阵眼处,手中握着乱磁简,脸上带着冷笑。
“师兄,那群大周的蝼蚁估计这会儿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黑风谷里互相残杀吧?”一个小弟子嗤笑道,“乱了地磁,他们的那些铁盒子就废了一大半。”
“那是自然。凡夫俗子,离了苍天的指引,连路都走不直……”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沉闷、整齐且极具压迫感的震动从脚下的岩层深处传了上来。
那不是杂乱的行军声,而是一种极度精确的推进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紫光浓雾中,一尊庞然大物撕裂了烟霭。
没有灯光,没有呐喊。
一辆玄武重型坦克由于重力铅锤与惯性仪的引导,以一种近乎完美的直线直接从哨所正前方的盲区冲出。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这些车辆之间由粗壮的麻绳相互拉扯,每一辆车的履带都精准地踩在前车的印记上。它们无视了所有的电磁干扰,踏着整齐的节拍从浓雾中杀出。
“这不可能!他们闭着眼为什么能开得这么准?!”
那名昆仑师兄发现,大周的坦克群甚至没有进行任何修正,直接撞碎了哨所外围那些由符文构筑的石碑。
原本被视为天险的阵地,在大周军团这种精确的碾压下,脆弱得如同烂泥。
**结尾:南天门协议**
当最后一名昆仑弟子被履带碾过时,极光在此时收缩了一下。
叶玄松开那名新兵的手,站在已经被铲平的哨所残垣上。
他俯视着脚下那些摔碎的法器。在此时的他眼里,这些东西不再是神秘的威胁,而是几块因为逻辑失效而报废的废铁。
“既然你们觉得磁场是天的恩赐,那我们就把这份恩赐,连同你们的天一起拆了。”
他抬头看向更深处的昆仑主峰。
在那里,随着最后一道地磁干扰的失效,一个巨大的呈半透明碗扣状的金色能量护罩正从山体深处升起,那护罩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类似血管般的红色纹路。
玄机子手中的算筹板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王爷!是南天门协议,那个地底下的老祖宗……它把剩下的所有能量都调集起来,给昆仑盖了个壳子。”
“盖个壳子?”
叶玄将手中的重力铅锤收进兜里,转头看向后方正在缓缓升起的大周第一架能级坍缩炮。
“那就看看,是它的壳子硬,还是凡人的开罐器更利。”
在那金色的护罩倒影下,叶玄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大周军团的烟囱再次发出怒吼,钢铁的远征终于要撞向伪神最后的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