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崖下的撞击坑深达数丈,土层被数万吨的冲击力挤压得如生铁般坚硬。焦黑的泥土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淡蓝色的微烟——那是高能粒子在瞬间过载坍缩后,与大气中的氮气发生电离反应产生的残余现象。
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气,还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高浓度氨水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怪味。
“咳……咳咳……”
坑底的瓦砾堆中,传出一阵断续且浑浊的呛咳声。
曾经在昆仑宗贵为内门长老、受万人顶礼膜拜的“青虚子”,此刻正狼狈地横在一截断裂的合金机翼下方。他那件由千年冰蚕丝织就,号称万尘不沾的白玉道袍,早已被机油,黑灰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浸透,变成了一块肮脏的烂布。
由于机翼边缘在坠落时发生了物理形变,锋利的铝合金甲片深深切入了他的胯骨,将他死死钉在冻土上。
“滴答,滴答。”
淡蓝色的液体——那是由于长期摄入灵气导致血液中富集了高感应离子的“高能载体”——正顺着他的伤口缓缓滴落在汉白玉的碎块上。这些液体在接触到冰冷的石头时,甚至还会发出微弱的电火花,随后化为一团毫无灵性的腥臭粘液。
青虚子那张原本如同婴儿般红润的脸,此刻因为剧痛而剧烈扭曲,他那一口整齐的牙齿已经被震碎了大半,每喘息一次,喉咙里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咔哒。”
军靴踩碎玉石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撞击坑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玄停在青虚子的头侧,他低头审视着这个正在泥潭中挣扎的“仙人”,眼神里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一种面对一台“由于操作失误而报废的低端机组”时的冷漠。
“叶……叶玄……”青虚子颤抖着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疯狂,“你这……凡尘的妖孽……你杀不了我……老夫已证得……证得元神……肉身不过是……臭皮囊……”
叶玄蹲下身,伸出一根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青虚子不断抽搐的颈动脉上。
“皮囊?”叶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既然这肉体不重要,那为什么我的压力感应器显示,你的内分泌系统正在为了保命而疯狂分泌肾上腺素?为什么你的瞳孔在因为恐惧产生的物理反射而剧烈扩散?青虚子,你的身体在尖叫着想活下去,你的理智却在用一个漏风的借口来骗自己。你的‘元神’,救不了你这身正在内出血的零件。”
半个时辰后,大周西征序列中的“移动医疗列车”二号车厢。
这是一个被半寸厚铅层严密包裹的封闭空间。为了屏蔽外界灵脉的磁场干扰,连车窗都换成了厚重的铅玻璃。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苏打水味,以及高压电极放电后产生的那种干燥、生涩的臭氧感。
青虚子被剥光了衣物,用特制的绝缘皮带锁在了一张倾斜的精钢台架上。
“粒子脑波捕捉仪,基准频率校准完毕。”
刘痴手中拿着一根涂抹了透明生物粘合剂的银针,神色冷峻得像是一个在拼装发条的匠人。他的动作极稳,银针在昏黄的钠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噗呲。”
银针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青虚子的百会穴,紧接着是太阳穴,延髓以及脊椎两侧的十八处神经簇节点,数十根纤细的导线从针尾延伸出来,连接到一旁那台监测仪上。
“电压加码,三毫伏。”叶玄负手站在监控幕墙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一排排跳动的震荡波形。
随着电流脉冲的切入,青虚子的身体开始出现非自主的剧烈痉挛。他的眼球向上翻起,露出了满是血丝的眼白。
“滴——滴——滴——”
每当监测仪发出一声规律的蜂鸣,屏幕上就会跳出一串杂乱却带有逻辑特征的二进制脉冲。
玄机子此时正蹲在数据盘前,手指飞速拨动着滑块,将那些“玄妙”的波形转化为可测量的数值,他的额头满是汗水,但他眼中那种发现真理后的惊悚,却让他的脊椎都在微微颤栗。
“王爷,看这里。每当他识海‘坍缩’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组极其密集的、带有特定指向性的物理信号。”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灵魂’?”刘痴凑过来,看着那团乱麻般的波形。
“不,这不是灵魂,这是‘存量备份’。”
叶玄拿出一根教鞭,指着屏幕中心那个最为粗壮的脉冲包:“玄机子,继续加大频率,我们要看清楚,当这台名为肉体的计算机硬件彻底报废时,这些信号是怎么‘溜走’的。”
随着电压的阶梯式抬升,青虚子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的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的不再是咒语,而是由于大脑皮层受损产生的逻辑混乱的呓语。
“王爷,信号出现了!”玄机子惊叫道,“这些脉冲在尝试脱离宿主的大脑!它们在寻找环境中更强的接入点!”
“看清楚了没?”叶玄转头看向刘痴和玄机子,语气冰冷如霜,“所谓元神,本质上就是一种由高能粒子强行束缚住的、能够自适应环境的生物电荷脉冲包。它包含了这个人的记忆算法和基本人格。”
他指向波形图末端的那些毛刺:“但你们看,因为带宽限制和肉体衰竭产生的硬件不兼容,这种‘拷贝’过程会发生大规模的数据丢失。这在格物学里,叫数据折损,所谓长生,不过是把一段已经磨损严重的陈旧代码,强行塞进一台新机器里,每一次夺舍,都会丢失大量的底层人性,剩下的只会是一个偏执,残缺且充满了逻辑漏洞的怪物。”
物理证据就在眼前。
屏幕上,属于青虚子的意识波形正在迅速变得杂乱,低能,那些曾经让他自傲的千年记忆,在强磁场的干扰下,正像被暴雨冲刷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化为一团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把窗帘拉开。”叶玄冷声下令,“让外面的将士们都看看,他们敬畏了几千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颜色。”
随着铅层遮板的拉开,列车外的扩音装置被开启到最大。
此时,数万名大周西征将士正肃立在铁道两旁,他们曾对浮空岛的坠落感到狂喜,但内心深处,对“仙人元神”那种近乎鬼神的畏惧依然如影随形。
“加大电荷干扰,剥离他的‘备份’!”
刘痴猛地推下了总闸。
“滋——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空气爆裂的巨响。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青虚子的头顶处突然溢出了一团微弱、扭曲、散发着暗淡蓝光的“烟雾”。这团烟雾在空中疯狂地扭曲变形,试图寻找出口,却被医疗车周围部署的磁场屏障死死弹回。
“这就是昆仑宗的元神?”
一名大周士兵瞪大了眼睛,他原本紧握火铳的手微微松开了。在他的想象中,元神应该是金光万丈、神威如狱的。
可眼前的这团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坟地里忽明忽暗的磷火,又像是坏掉的灯泡里闪烁的火花。它不仅没有任何尊严,反而透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卑微与惊恐。
叶玄的声音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整片荒原上回荡,震得昆仑山的积雪簌簌落下:
“将士们!看清楚!这就是你们供奉了几千年的‘仙根’!它不是天道,它只是一个因为害怕消亡而拼命寻找下家的冗余备份!它比你们更贪生,因为它没有任何退路;它比你们更脆弱,因为只要一粒灰尘、一个电极,就能让它彻底变成一团废弃的数据!”
车厢内,那团蓝色的电荷包在磁场的高频抽打下,发出了一声尖锐且难听的物理爆鸣,就像是被踩碎的枯枝。
随后,那团光熄灭了。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天崩地裂的异象。
青虚子的尸体在手术台上猛地一挺,随后彻底委顿下去。监测仪上的波形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叶玄收回目光,拿出一块名为“L-001测试芯片”的黑色载体。他在蓝光消散的最后一刻,通过感应针捕捉到了一小段残存的底层频率。
“滴——”
芯片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变为了代表“已获取”的绿色。
玄机子看着那一台台归零的仪器,脸色由惊恐转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转头看向叶玄,颤声问:“王爷,既然我们拆解了长生……那这昆仑山上剩下的那些……”
“既然长生是场骗局,那他们就不该霸占这资源几万年。”
叶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由于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发皱的领口,他转过头,透过铅玻璃,看向昆仑深处那座最高的、还隐没在云海中的主峰。
“那些被他们霸占的‘灵脉’,本质上是大周每一寸土地应得的‘热能’。既然他们不打算还,我们就去亲手拿回来。”
他走出列车,对着已经在狂热中重新上膛的数万大周精锐,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传令,全军满负荷推进,把昆仑主峰的灵脉阀门全部打开。我们要把这份欠了几千年的租金,全额退赔给大周的农田与工厂!”
在那片被工业黑烟染透的苍穹下,大周的钢铁洪流再次启动。
由于没有了对“神灵”的畏惧,士兵们的每一个脚步都踩得异常沉重且有力,而在废墟中,那块芯片在叶玄手中微微发烫,指引着通往那座“总服务器”的最后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