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黄媛媛的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为我放弃这一次?”
“姑娘。”太子轻轻摇了摇头,“其他的事,我都听姑娘的。唯独这一件,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与五弟之间的恩怨,这是我与我自己之间的交代。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兄长,替他铺路,替他挡事,可到头来,他却在背地里挖我的根基。如果我再退这一次,那往后我就再没有立场说,我萧昭珩,是个有底线的人了。”
“姑娘,你让我为他收手,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日我收手了,明日他得势了,他会对我收手吗?”
黄媛媛看着太子,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太子心意已决,这个局他布了那么久,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放弃。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可拖延的这点时间,并不足以让她想到万全之策。
算了,只能暴露了,必须保住萧昭煜的性命。
黄媛媛向前迈了一步。
然而太子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似乎还在等她开口求他,或者等她露出更多破绽。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手指的细微动作。
等太子意识到的时候,黄媛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太子脖子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黄媛媛动作太快了,快到站在最近处的赵恒甚至来不及拔刀,黄媛媛的刀尖已经抵在了太子咽喉的正前方。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看到黄媛媛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太子的声音竟然一点都没有慌乱,甚至还在安抚黄媛媛,“刀剑无眼,仔细别伤着自己。”
“让你的人退出去。”
“姑娘,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那你也可以选择,是继续跟我僵持在这里,还是让你的人先退出去。”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如果我说,就算你杀了我,那间屋子也会烧呢?”
黄媛媛看着太子丝毫没有慌乱的神情,有点后悔用神仙的身份去引诱太子了,眼前的这个人太可怕了。
“姑娘,你认识五弟。或者说,你不但认识他,你和他之间,恐怕比和我之间,还要亲近得多。”
黄媛媛的刀尖微微往前送了一分。太子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血迹,他却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姑娘,你这一刀,是为他而刺的。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太子说完之后,太子没有犹豫。
那枚铜钮在他指尖被按下去的瞬间,黄媛媛的刀锋甚至还没来得及再往前送一分。
一声闷响从对面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轰鸣。
黄媛媛猛地侧过头。
窗外的景象在她眼前骤然炸开。
火光从对面窗棂缝隙里挤出来,先是橘红,然后是刺目的白,木质窗框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玻璃碎成千万片,在日光下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浓烟从破碎的窗口涌出,烟柱直直地冲向天空。
风从院子那头灌过来,裹着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又干又烫。
然后黄媛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感觉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发抖。
太子并没有看窗外,而是低着头一直看着黄媛媛,
“姑娘,这场美景,可还好看?”
黄媛媛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那间屋子没了。
萧昭煜还在里面吗?
黄媛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萧昭煜的时候,
穿着磨出毛边的旧袍子,袖口有一块洗不干净的墨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就连叫自己都会结巴。
如今他已经十六岁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已经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其实很为他骄傲。
她以为他会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然后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可此刻,那间屋子在他眼前烧了。
萧昭煜死了。
死在他亲兄长的手里,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本该能保护他的时候。
黄媛媛甚至不知道那一瞬间落在自己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
黄媛媛终于意识到,那是泪。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轻轻触上她脸颊的边缘,然后顺着那道泪痕的方向,抹去那颗正在往下滚的泪珠。
“姑娘,你为他哭了。”
然后太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他哭了。姑娘,你在我面前从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可为了他,你连眼泪都控制不住了。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的有些嫉妒他了,一个死人,竟能得到你的眼泪。”
黄媛媛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手还停在她脸侧,指尖沾着她方才落下的泪,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那点湿润的光泽,然后轻轻捻了捻。
“你为他哭得这么伤心,让我心里很难受。”
黄媛媛猛地回过神来,手腕猛地一翻,那柄短刀的刀锋又往前送了一分。刀刃压进皮肉,一道的血线从太子颈侧渗了出来,顺着锁骨的轮廓往下淌。
“萧昭珩,你不怕我杀了你?”
太子却依旧丝毫没有慌张的模样,而是朝着黄媛媛笑了笑,
“姑娘,你杀了我,他也活不过来。可你若真的动手,我敢保证,你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太子话音落下的同时,赵恒的刀已经出鞘了。
不止赵恒。那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侍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刀,将黄媛媛团团围住。
黄媛媛看了一眼包围上来的侍卫,又看向了太子,
“萧昭珩,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什么身份。”
“没忘啊,我怎么可能忘呢?你是我们的神仙姑娘。”太子微微歪了歪头,“可正因为没忘,所以我这次特地加了一倍的护卫,你仔细看看,这屋里屋外一共多少人?”
“所以这一次,”太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黄媛媛脸上,“我特意加了一倍的人手。整整四十二名侍卫,堵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出口。围墙外还埋伏了弓箭手,屋顶,巷口,后门,全都封死了。”
“若你真的有那通天的神力,那天在朱雀大街上遇伏时,你便不会那么狼狈了。”
看到太子如此笃定的神情,一个想法突然在黄媛媛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所以,那天那些人都是你安排的,你是在试探我的实力?你为了试探我,甚至不惜搭上一个亲信车夫的性命来演这出戏。”
太子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便避开了那个问题,将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姑娘,把刀放下吧。你再这样举着,到时候我也护不住你了。”
话音落下,赵恒已经握着刀柄往前迈了半步。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随之压低了重心。
黄媛媛没有动,只是扫了一眼那些逼近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你连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车夫都能说杀就杀。为了演一出戏,连自己人的命都舍得搭进去。”
“你们这些人,跟着他冲锋陷阵的时候,就不怕哪天自己也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挑拨离间是没有用的。我的人,我自有分寸。倒是姑娘,你确定还不把刀放下吗?”
黄媛媛看向太子,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大不了任务失败,要是真的惹怒了太子,今天连自己都估计无法活着出去。
黄媛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刀给放下了。
眼见她把刀放下了,赵恒几乎是同一时间跨步上前,伸手便要扣她的手腕。
“退下。”
听到太子的呵斥,赵恒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顿住了。
“我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动我的神仙姑娘。”
赵恒迟疑了一瞬,还是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其他侍卫也随之收敛了动作,重新站回原位。
太子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颈侧那道血痕。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点湿润的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按在伤口上。
“姑娘这一刀,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深一些,姑娘都这么对我了,可是我还是想着护着姑娘啊。”
黄媛媛将那柄短刀上的血擦干净后,收入袖中,“既然你的戏我也看了,你想做的事情也做了,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你我之间,已经没什么缘分可言了。”
可当黄媛媛刚迈出那半步,太子已经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姑娘是不是误会了?”
黄媛媛停下脚步,抬起眼看他。
“我是不想伤害姑娘,但我没有打算放你走啊。”太子又靠近了一点,“我答应过姑娘,要陪姑娘回京城,带姑娘去见父皇,当面把暗探的事说清楚。这话是我说的,自然要兑现。”
“你这是在扣留我?”
“姑娘这话说得难听了。”太子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履行我的承诺。姑娘大老远从京城来余州找我,不就是为了讨个说法吗?如今说法还没讨到,姑娘就要走,那我岂不是言而无信?”
黄媛媛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并没有完全退开,看来这个太子是铁了心不想让自己走了。
太子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那个房子,已经不冒烟了。
“姑娘,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可以看了。我让人备了干净的手巾和清水,姑娘若是想去亲眼确认一下,我陪姑娘过去。也好让姑娘亲眼看看,我那位五弟,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黄媛媛看了眼太子,也好亲自过去确定一下也行,大不了任务失败直接脱离小世界就行。
“好。我跟你去。”
太子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这边走。”
一行人穿过院子时,焦煳的气味越来越浓,对面那间屋子已经完全塌了,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木质的梁柱焦黑断裂,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
黄媛媛跟着太子穿过那道被炸得扭曲的门框时,脚底踩到了碎瓦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废墟前方站着几个人,是太子事先安排好的。他们正蹲在坍塌的横梁旁,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
看到太子和黄媛媛走近,几个人连忙让开。
太子停下脚步,侧过身,微微抬了抬下巴。
“姑娘,请看。”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堆瓦砾中间。一根烧焦的横梁斜斜地架在断墙上,横梁下方压着一具身体。
不,那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
黄媛媛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那股在暗牢里便体验过的恶心感又一次从胃底往上顶。她用力咽了一口,强迫自己看下去。
其实黄媛媛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那张脸被压得变了形,又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连五官的轮廓都无法辨认。
不仅仅是脸蛋,几块断裂的木料下方,露出了一角焦黑的布料,布料边缘卷曲着,和皮肤烧熔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质地。
是一只手臂。
严格来说,是手臂的轮廓。
皮肉已经烧得焦黑萎缩,紧贴在骨头上,像一根枯枝。手指蜷曲着,指尖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断骨。
过了许久,黄媛媛终于开口了。
“可以了。”
“我不想看了。”
太子没有多问,只微微侧过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赵恒会意,连忙上前两步,将一方叠好的素白帕子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姑娘先擦擦手。”太子说,“这地方灰大,沾了灰不好洗。”
黄媛媛低头看着那只手帕,没有接。
马车在余州城外的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闷气息。
黄媛媛靠坐在车壁一侧,一动不动。从离开驿馆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马车比寻常的驿车大了一圈,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毡毯,两侧各设了加宽的坐凳,凳上叠着几层软垫,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
赵恒骑马跟在车旁,其余的侍卫分作前后两队,将马车夹在正中,黄媛媛透过窗外往外看了一眼,所有人都盯着很紧。
突然西瓜在黄媛媛的口袋里动了一下。
西瓜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它先是感觉到身体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着,暖烘烘的,像是宿主大人衣袋内侧那层惯常缝着的绒布。它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四只小爪子朝外蹬了蹬,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它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太子萧昭珩近在咫尺的脸。
西瓜的哈欠打到一半,整个鼠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