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血色瀑布降下开始,他就一直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但这一次,他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动作从容得像在接一片飘落的树叶。
周身那层混沌光罩在他抬手的同时开始变化,不再是维持着固定的罩形,而是从顶端开始一丝一丝地拆解。
每一丝被拆解的混沌之气都化作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线,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光线从光罩上剥离出来,同时朝他的掌心汇聚。
它们在掌心上方飞速交织、缠绕、压缩,彼此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密度越来越大,最后在掌心上寸许的位置凝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球。
光球看起来很小,拳头大小,比天空中那道紫黑色的法则之矛小了不知多少倍。
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不周山上空的法则波动都停顿了一瞬。
连那道正在高速坠落的法则之矛,速度都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因为那颗光球内部蕴含的力量不在天道法则的框架之内……
混沌之力,先于天道的存在。
天道可以管三界之内的一切,但管不了混沌。
就像一个人可以管理自己的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但他无法管理房间外面的天气,因为天气不归他管。
混沌就是天道房间外面的天气。
光球表面流转着和那些混沌符文同样古老而原始的纹路,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在高速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一圈肉眼无法直接观测、但能通过神魂感知到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波动的频率极其低沉,却极其有力,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限的星辰正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自转。
他轻轻将光球往上一托,动作轻得像是在放飞一只萤火虫。
光球脱手而出,迎着那道紫黑色的法则之矛飞了上去。
它飞得不快,没有音爆,没有光焰,安静得像是夜空中的一颗流星。
但它所过之处,那些被天道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空间碎片竟然开始自行愈合!
不是天道在修复空间,是混沌之气在修复被天道法则破坏的结构。
就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房子砸了,客人却拿出自己的材料帮他把墙补上了。
两者在半空中相遇。
血色光柱和暗金色光球碰撞在一起的那一刹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是声音太小听不到,是声音本身被湮灭了。
那一刹那,整个不周山上空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光线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扩散中的血色余波停在了半空中,正在翻涌的云层停止了翻涌,连那些正在从巨眼中涌出的法则锁链都僵在了原地。
只有那颗暗金色的光球和那道紫黑色的法则之矛,在寂静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光芒从碰撞点猛然炸开,紧接着是一声迟来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惊雷般的巨响。
那声响已经超出了“声音”这个概念的范畴!
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物理声波,而是法则层面的震荡,直接在所有帝境的神魂深处炸响。
方圆万里的虚空在这一瞬间被炸成了一片混沌。
所有的空间结构,所有的维度、所有的坐标、所有的方向都被这股冲击波撕得粉碎。
不周山废墟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大的像房屋,小的像弹珠,像炮弹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五岳大帝虽然早已退出了万里之外,但那股冲击波还是以远超他们撤退速度的势头追上了他们。
中岳大帝手中羽扇一挥,一道五色屏障挡在身前。
屏障被冲击波撞上的瞬间,他的手臂猛地一震,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往后推出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外四位岳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东岳大帝和西岳大帝联手布下的双重屏障被冲击波一穿而过,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不是没和同级别的对手交过手,但天道法则和混沌之力的碰撞所产生的余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战斗,这甚至不是他们能够旁观的战斗,连旁观的资格都快要不够了。
光芒终于开始消散了。
最先从光芒中显现出来的是暗金色,那是胡天阳的混沌光球的残余光芒,依旧在不屈不挠地闪烁着,只是比之前弱了几分。
然后是血色法则之矛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分解、消散。
等到所有的光芒都散尽,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血色光柱消失了。
紫黑色的法则之矛,天道将法则锁链拧成的最强一击,被那颗拳头大小的混沌光球正面撞碎了。
光柱的碎片散落在虚空中,还在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烧断了灯丝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暗金色光球也消失了,它在撞碎法则之矛之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碎成了漫天的暗金色光点,正缓缓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
光雨落在不周山的废墟上,落在那些五彩石碎片上,每一滴都让五彩石的亮度提高了几分。
胡天阳也受了些许波及,他的右手袖口处被炸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痕,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抹极浅极细的红痕,那是法则之矛在被撞碎时溅出的一丝余波擦过皮肤留下的痕迹。
那红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毕竟出现了。
胡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飘散的法则之矛碎片,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只血色巨眼。
巨眼中的法则锁链少了一根,那是被混沌光球撞碎的那根。
瞳孔深处的锁链群依旧在缓缓游动,但那根最粗最长的、曾位于所有锁链正中央的法则之矛,已经不见了。
那颗暗金色的光球不但撞碎了法则之矛本身,还把天道法则体系中的那根主链硬生生地从根上绷断了。
天道想要修复它,需要的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一整个天道纪元的重新温养。
血色的法则碎光从巨眼中央的大洞中流淌出来,像是它的血。
胡天阳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法则之矛也破不了混沌。你还有别的招吗?有的话就快一点,我兄弟们还等着我回去喝酒。”
天道没有回答。
但那只血色巨眼中翻涌的杀意比刚才更加狂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