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溪的信是除夕那天到的,信很短,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利落,说她二哥也调回战堡了,兄妹俩今年初二一起来海棠院拜年。
耿月当时正在揉面,两手沾满面粉,用胳膊肘压着信纸看完,说初二回娘家是正理,若溪这丫头懂规矩。
归墟在旁边替母亲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说若溪每年初二都来,不是今年才懂的。
耿月说以前她一个人来,今年带她二哥一起来,不一样。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耿月就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铁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
她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
老面在灶台角上放了一夜,表面结了层极薄的硬皮,掰开之后酸香味扑面而来。
除夕包饺子剩的猪肉白菜馅已经用完了,她从灶间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那是小雪时腌的,在房梁上熏了整整一个多月,肉色已从鲜红转成了暗红,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紧实弹牙。
腊肉切成细丁,配上后山菜窖里窖了整个冬天的黄芽白,再加一把开春新发的韭菜嫩芽,重新拌了一大盆馅。
韭菜是昨天傍晚她让小远去后山菜畦里割的,冬天的头茬韭菜,叶片还带着霜打的紫红边,但香味极冲,切碎之后满灶间都是辛烈的韭香。
冰魄霜比平时起得更早些。她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线蟹壳青,手里抱着一个极旧的竹编鸡毛掸子。
秦若溪和秦若渊要来,初一的年还只拜了一半——自家人拜了,战堡那边还没拜。
这是苍玄旧部的老规矩,每年初二,防线上不当值的将士们都会去战友家里串门拜年,老兵们管这叫“回娘家”。
秦若溪和秦若渊今天就是回娘家,娘家不是指哪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指那些一起扛过仗、一起守过防线的人。
冰魄霜将石桌擦得锃亮,从储物袋里取出七套茶具——紫砂、青瓷、白瓷、玉壶、银壶、铜壶、粗陶,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她将白瓷裂纹杯端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杯沿那道霜白细线完好如初。
然后她将粗陶那套单独放在石桌中央——粗陶最实在,不怕磕碰,适合人多的时候用。
又在紫砂壶里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冰叶茶。水烧开后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茶汤渗入冻了一夜的泥土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水汽在清冽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被晨风吹散了。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初二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封印在除夕子时完成年末收官波动后已重新攀升至正常水平。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用干净的湿布将两扇木门上的旧年积垢一寸一寸擦掉。门框上那几道小远的身高刻度被母亲保护得很好,扫尘时没有用碱水去擦,只是在今天重新用干布轻轻拂了拂灰。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院门口。
书页又掉了一片,他将那片碎页小心夹回书中,合上书放在膝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将两扇木门推到最大,用门闩固定住。门闩是块极老的青石,两头粗中间细,表面被手掌磨得油光水滑。
小远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看到石桌上摆满了茶具,灶间里飘出腊肉和韭菜的香气,院门大开,红灯笼还在廊下亮着。他愣了一下,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归墟说初二回娘家,秦若溪姐姐和秦若渊哥哥要来。小远欢呼着跑回屋换新衣裳,又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山道上望。他换新衣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金翅从廊下飞过来落在院门上,歪着头往山道方向看。
它大概也感应到了什么——不是法则层面的,而是这个早晨院子里所有人都比平时快半拍的动作、灶间里比平时多一倍的馅料、石桌上比平时多出好几套的茶具。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它对“客人要来”的全部理解。
午时刚过,山道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秦若溪走在前面,穿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苍玄旧部战袍,左肩上那道法则碎片划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手里拎着两坛老酒——那是老登记官今年冬天新泡的清心草酒。老登记官说今年清心草长得比往年都好,根粗叶厚,泡出来的酒比往年多了几分甘。
秦若渊走在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新战甲,肩铠上的青金战徽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手里拎着一篮子战堡食堂大师傅炸的油角,油角炸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还冒着热气。
油角是他从食堂出来时直接从油锅里捞的,烫得他一路换了好几次手。
小远从院门口飞跑过去,先朝秦若溪抱拳鞠躬:“秦姐姐新年好!”又朝秦若渊抱拳鞠躬:“秦大哥新年好!”秦若溪从袖子里摸出红包放在小远手心,红包里包着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第四防线食堂大师傅自己熬的,比镇上卖的更韧更黏,小远去年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秦若溪记了一整年。
秦若渊也从怀里摸出红包,红包里除了铜钱和麦芽糖,还多了一小块用碎皮子边角料缝的护腕。
护腕缝得不算好看,针脚歪歪扭扭,但皮子极软极韧——那是他自己打靶剩下的皮料,用锥子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他不太会针线,扎断了好几根锥子针,最后是用补战甲的手法缝完的。
秦若溪拎着酒走进院子,朝赵天和耿月各鞠了一躬。“赵前辈,耿前辈,新年好。”秦若渊跟在她后面,抱拳行礼。赵天从竹榻上站起来,说来了就好。
他的目光在秦若渊的新战甲上停了一瞬——那套战甲的肩铠上有一道极细的补痕,不是战斗损伤,是用补皮料的锥子不小心划到的。
秦若渊注意到赵天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那道补痕,说若溪给他缝袖子,他给新兵缝护腕,两个人都不会针线,互相练。赵天坐回竹榻上,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秦若溪在石桌前坐下,将两坛酒放在石桌角上。冰魄霜将粗陶茶杯推到她面前,杯里的冰叶茶正冒着热气,茶香清冽里带着几片金银花的微甘。
秦若溪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二娘的茶还是这个味道。
冰魄霜说火候没变。秦若溪说不是火候,是别的。
冰魄霜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紫砂壶里的茶又给她续了一杯。
秦若渊也在石桌前坐下,接过归墟推来的茶杯,一口喝了半杯,说战堡食堂大师傅今年也酿了酒,但不如这茶解渴。
小远在旁边插嘴说那是二娘的茶好,秦若渊说茶确实好,不过大师傅的丝瓜汤也是一绝,今年老兵菜园的丝瓜又结了不少,王伯说等开春了丝瓜种子分一半给耿月前辈。
耿月从灶间探出头来,说上次寄来的种子已经种在向阳坡上了,今年开春就能出苗,到时候两边的丝瓜比一比谁的藤爬得高。
秦若溪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放在石桌上。
那是老登记官托她带给赵天的信,信只有三行——清心草酒已泡好。
老寒腿今年冬天没犯。秦破阵说丝瓜明年多种两架。
赵天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说老登记官还是这么惜字。
秦若溪说他在登记台后面坐了那么多年,习惯了每件事只用一行字说清楚。
三行已经是破例。赵天说你回去跟他说,朕的回信也只有三行——酒收到了。
腿没犯就好。丝瓜种多了吃不完分给战堡食堂。
秦若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海棠树下停下来。
他看着靠在树干上的归墟矛,矛尖三层法则神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亮着。
他以前在战场上见过归墟矛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在这么安静的院子里看过它。
矛尾精准地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缝里,矛杆上的法则纹路在阳光中流转着极淡的暗金光泽。
他看了很久,说以前在防线上看赵前辈握这柄矛,总觉得它是一道雷,劈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了;现在看它靠在这里,像一把锄头靠在墙根。赵天靠在竹榻上,说矛和锄头本来就是一个东西——都是铁打的,都是木头柄,都是握在手里干活的。
秦若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我让战堡的铁匠铺给新兵们一人打一把好矛。赵天说锄头也要。
秦若溪和秦若渊留下吃了晚饭,饺子是耿月现包的,腊肉韭菜馅,皮薄馅大,煮好之后一个个端端正正地立在盘子里,褶子纹路清晰。
秦若溪吃第一口时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说和她爹当年包的一个味道。
她爹走了很多年了,但每年初二吃饺子她都会说这句话。
耿月又往她碗里多夹了几个,秦若渊吃饺子和他在战场上一样干脆,一口一个,连蘸料都不用,只在咽下去之后喝一口冰叶茶。
他说大师傅也包饺子,但馅调得不一样,大师傅爱放虾皮,耿月前辈放的是腊肉。
小远端着他的小碗坐在秦若渊旁边,吃得满嘴流油。
他问秦若渊,新战甲肩铠上那道补痕是不是锥子划的。
秦若渊说给新兵缝护腕时锥子针崩了,顺手在战甲上划了一道。
小远歪着头想了想,说补得挺好看的,像一道闪电。
秦若渊低头看了看那道补痕,说那就叫它闪电。他端起粗陶茶杯,和小远碰了一下。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
秦若溪起身告辞,她将老登记官给赵天的回信收进袖中,又将两个空酒坛放回篮子里——老登记官说了,酒坛要回收,明年还要泡新酒。
秦若渊将小远拉到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木雕放在他手心——刻的是一个穿着战甲、握着小木矛的小人,旁边站着一个个子高些、握归墟矛的人影。
两个人并肩站着,矛尖都指向前方。木雕的刀工很粗糙,有些地方刻得太用力,有些地方又太轻,但两个人并肩而立的间距很准。
他说这是用缝护腕剩的碎木料刻的,刻坏了好几块才勉强能看。
小远双手接过木雕,小心翼翼放进怀里,和今早微型金翅木雕贴在一起。
归墟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说若溪这丫头懂规矩,二娘将粗陶那套单独放在石桌中央,父亲靠在竹榻上看信纸时三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秦若溪说饺子和她爹当年包的一个味道时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秦若渊说矛和锄头都是握在手里干活的,秦若渊给小远的木雕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秦若溪和秦若渊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廊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小远跑回屋里将新木雕和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现在床头有四个木雕了,爹和阿姐,自己和阿姐,秦若渊刻的自己和小远。
他将木雕一个一个调整位置,让它们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像一支极小的、正在并肩前行的队伍。他说秦大哥刻得没我好,但心意到了。
【第1680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