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岳舟落笔未停。
城头每一声喊杀,他都听得清楚。
案上已经写成的百草、历法、农事与营造诸卷,被他逐一按入总纲。最后剩下的,不是招式,也不是丹方,而是凡俗与修行之间那道界限。
若只将功法传遍人族,眼下这些尚未认全字的老幼,仍活不到学成之日。
若只杀退这一拨妖军,下一拨还会来。
岳舟将笔尖移至卷尾。
玄都所留丹道精义,在他心中重新梳理。凝丹可以让凡人入道,却不该成为凡人活命的唯一凭据。
他写下最后一段,按住卷轴。
楼外,飞诞已再次抬手。
岳舟低声道:还差一个凭依。
书屋底层传来仓颉的声音。
岐伯爷爷,你坐。我去把后门关上。
别关死,外头还有人。
我留着。
岳舟的手停了一息。
随后,他将掌下长卷展开,造字春秋笔上的文光落入每一册典籍。
薪火书屋内,所有书页一同轻响。
不是凭空添出新书,而是这些日子由先民辨过的草、丈过的地、炼过的铜铁,与岳舟亲手整理的法门,在此刻接成了一体。
火塘如何安置,水沟如何避污,病者如何辨症,孩童如何识字,修士如何守护道路——原先各自分散的学问,终于有了可以前后相承的根本。
高空忽有玄黄垂落。
飞诞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九婴也抬起头。
功德穿过妖云,落入石木楼阁。屋梁上的旧伤合拢,门窗不再随战场震动,楼内原本拥挤的书架向深处延展,一重重阁室显现出来。
鲲鹏脸色沉了下去。
毁掉它!
万魂血炉转向城中。
但炉口尚未落定,书屋上方已现出新的匾额。
万象人道藏经阁。
岳舟站起身,气息随功德而长,却在大罗尽头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吸纳,反而将尚未入体的功德全部引向阁顶。
那股汇聚农桑、医药、教化与治世的气机,沿着人族薪火向更远处传去。
某处沉寂已久的古老洞府中,有人睁开双目。
火云洞内,伏羲先抬起手。
指间所演之象,并非眼前天地。
是东海,是妖军,是那座刚刚成形的藏经阁。
神农起身,看见书页中所载的草木与耕作之法,随即看向城外正在被妖兵追赶的先民。
轩辕已将手按在剑上。
又是这一劫。
伏羲没有答话。他指下的卦象几次散开,最后定在岳舟尚未收起的总纲上。
不是旧事重现。他在另辟生路。
神农伸手按住那道微弱的人道气机。
他所立之学,能使族人活。可眼下,还缺挡刀的东西。
洞中静了片刻。
伏羲看着那座藏经阁,道:桥已搭成,借他一程。
轩辕松开剑柄,将手掌覆了上去。
三股同源的气息,顺着那条由治世功德接起的通路,落向东海。
岳舟踏上阁顶时,万魂血炉已压至石城上方。
他翻手托起量天尺,尺端抵住炉底。
轰的一声,阁外地面沉下,城墙内的族人东倒西歪。
岳舟肩头微沉,脚下未退。
鲲鹏隔着血炉望来。
功德护得了楼,护不了城。让开,留你性命。
岳舟没有答他。
一股厚重而熟悉的气息,从藏经阁中升起,落入他的掌心。并非他自己的道行,却能清楚感知来者之意。
农桑、医药、教化、兵戈。
那些他亲手写过的篇章,此刻各有回应。
岳舟望向通路深处,略一颔首。
多谢。
他随即将量天尺向上一推。
万魂血炉偏开,炉底擦过云层,洒下大片惨绿火星。玄黄光从藏经阁顶升起,将火星一一隔在城外。
鲲鹏神色变了。
这不只是新成至宝的气息。
岳舟抬手,掌中功德与远来的三皇本源相合。
他没有许下让人族永世无伤的空愿,只将所要改变的事,清楚送入天地。
人族不入仙途者,以耕织养身,不争灵山,不夺仙缘,却被捕作血食,炼作兵刃。
今日以此阁治世之功为凭,以人族薪火为证。
岳舟的声音越过城墙。
凡俗之身,当有人道气护持。
生老病死,循其本来。修道之辈若恃强残害,杀业不散,必返其身。执刃者担执刃之罪,下令者担下令之罪,不以转手而免,不以宝物而隔。
此气护生,遇害而返。人族称人道气,加害者所受,名凡人瘴。
玄黄自他指间落入人群。
石窖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多出甲胄,也没有生出力气,只有原本被妖气压得发紧的胸口,稍稍松开了一些。
城外,骨刀仍在落下。
没有一声喝令能叫停整片战场。
灰气从死者身上缓缓升起,最初极淡,混在尘土与血雾之中,几乎无人察觉。
岳舟看见了。
他没有收手,将阁中余下功德继续送入那道新立的人道气中。
天地间传来低沉回响。
此理初成,却尚未遍行。
鲲鹏已经越过血炉,直扑阁顶。
借功德立道?你还未站稳!
岳舟以量天尺迎上鲲鹏。
尺掌相碰,阁顶瓦片翻起。鲲鹏另一手探出,乌黑妖文直取岳舟眉心。
落宝金钱自岳舟袖口飞出,绕开乌光,贴向妖文所依的宝印。
鲲鹏立刻收印。
计蒙,毁他立足之处!
风雨从海上涌来。
岳舟挥尺划过阁前,将倾泻而下的海水截在半空。另一侧,毕方口中已吐出青火,沿城墙烧来。
他分出一掌按下青火,肩头却被鲲鹏指锋擦过,白衣裂开,留下血痕。
远来的三皇本源,正源源不断落入人道气中,不能任他挪来杀敌。
要保住刚立之理,他就必须在此挡着。
岳舟退了半步,脚后便是阁檐。
鲲鹏看得清楚,出手更紧。
你护得一处,护得了四面?
岳舟以尺架住他手腕,侧身避过计蒙的长戟。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