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字——痛。
松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钝刀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又扔进油锅里炸了三回,最后捞出来撒上盐,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七天七夜。
他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看不清天,看不清地,也看不清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我……没死?”
松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他分明记得——
蓝星。
东海之滨。
妖族大军压境,人族节节败退。
他一人一剑,以金丹圆满的修为,迎战元婴期的东海龙王。
那一战他燃尽了全身灵力,燃尽了精血,燃尽了寿元,最后将一切灌注在养了多年的剑灵之中,斩出了毕生最强的一剑。
剑出,龙首落。
他也彻底身死道消。
这是怎么回事?
松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一动,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咬着牙,强撑着内视己身。
然后他愣住了。
浑身灵气尽失。
经脉寸寸断裂。
丹田空空如也,像个漏了气的破皮球。
他现在,跟一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不,比凡人还惨。凡人的经脉好歹是完整的,他这经脉,碎得跟饺子馅似的。
松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那些在意的人,那些因妖族而死的人,那些他拼了命想要保护却没能护住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一个交代。
活着,就能继续走下去。
“哟?你醒啦——”
忽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松云的眸子瞬间锋利起来。
那眼神,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凌厉至极。
“谁?!”
他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小子,别找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你现在灵力尽失,没有法目,是看不见本尊的。”
松云眯起眼。
“你是……?”
“本尊——”那声音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带着一股子傲娇的口气,“乃是至高无上的——剑!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小子肯定不知道剑灵是什么吧!”
松云:“……”
他捏了捏鼻子,面无表情地说:“我以前也有剑灵的。”
那声音沉默了。
“你……有剑灵?”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不信。”
“虽然你剑骨天成,确实是块好料子,但剑灵这种东西,不是你资质高就能有的,需要很多很多机缘巧合,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
“养了七十年。”松云打断它,“从炼气期开始养,养到金丹圆满,养出灵智,养出感情。”
“最后那一剑,我把她献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能压垮一座山。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松云以为它消失了。
然后它再次开口,声音轻了许多,那股子傲娇劲儿收了大半。
“……我叫老许。”
“这里是什么地方?”松云问。
“虚空天棺。”老许说,“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前主人战死在虚空深处,我的本体留在了外面,灵体却被困在这破棺材里,出不去,死不了,就这么干熬着。”
“不是你救的我?”
“不是。”老许说,“是你自己突然闯进来的。不过我也帮了点忙,你身上来的时候伤势好重好重的,要不是我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你的心脉,你早就凉透了。”
松云沉默片刻。
“多谢。”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老许的声音又活泛起来,“你是不知道,我多少年没跟人说过话了!前主人死了之后,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差点憋疯掉!你来了可太好了,咱们以后可以天天聊天——”
“等等。”松云再次打断它,“你的本体在外面?”
“对呀。”
“那你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老许噎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
但它还是老老实实开始讲。
原来,老许的前主人是一位大剑修,姓许,人称“许大剑仙”,修为通天彻地,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号。
当年许大剑仙在虚空中遭遇强敌,一番大战,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他将老许的剑体送了出去,让它逃命,自己却带着敌人的残魂,一起坠入了虚空深处。
老许的剑体逃出去了,灵体却被敌人的临死反扑困在了这虚空天棺之中。
一困,就是不知多少万年。
“我连前主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老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落寞,“等我哪天能出去,一定要找到他的后人,替他了却心愿。”
松云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剑灵。
那个陪了他七十年,最后被他亲手献祭的剑灵。
她也有名字的。
她叫……
算了。
不想了。
“这里怎么出去?”他问。
老许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古怪。
“你想出去?”
“废话。”
“可你现在灵力尽失,经脉全碎,别说出去,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问的是,怎么出去。”
老许又沉默了。
半晌,它说:“先养伤,再重修,等你到了第三境,能看见我了,咱们再想办法。”
“第三境?”
“哦,忘了你不懂这边的境界划分。”老许来了精神,“这边一共十二境——第一境炼体,第二境炼气,第三境筑基,第四境结丹,第五境元婴,第六境化神,第七境炼虚,第八境合体,第九境大乘,第十境渡劫,第十一境真仙,第十二境金仙。”
“筑基才第三境?”松云挑眉。
“怎么,嫌低?”老许哼了一声,“你刚来的时候那点修为,搁这边也就第四境中游水平吧,还不够我前主人一剑劈的。”
松云:“……”
行吧。
他认了。
“那我怎么养伤?怎么重修?这里什么都没有。”
老许嘿嘿一笑。
“谁说没有?”
“你不是在吗?”
——
虚空天棺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灵气,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和一具躺在虚空中的残破躯体。
以及一个话痨的剑灵。
“你那个姿势不对,腰要挺直,背要绷紧,对,就是这样——”
“吸气,吐气,慢一点,别急——”
“哎呀你怎么又岔气了?这才第八百三十七次而已,再来再来——”
松云咬牙:“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老许理直气壮,“我憋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人陪我说话,我不说个够本怎么行!”
松云深吸一口气。
继续练。
他没有别的选择。
经脉碎了,就重新接上。
灵力没了,就重新修炼。
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他又不是没从头来过过。
当年在蓝星,他也是从一个普通凡人,一步一步爬到金丹圆满的。
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个话痨在旁边叽叽喳喳。
而且这话痨,确实有点东西。
老许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它的见识,是真的广。
许大剑仙一生所学,它都记得。
那些顶尖的剑法、功法、心法,它张口就来。
更难得的是,它知道怎么教。
“你根基很好,剑骨天成,但太刚了。”老许说,“刚则易折,懂不懂?你要学会柔,学会收,学会藏。剑不是只有出鞘才算剑,藏在鞘里的剑,才是最危险的剑。”
松云若有所思。
“你看好了,我给你演示一遍——”
然后一道虚影从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凌厉的剑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虚影抬手,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闪过。
明明只是轻轻一划,松云却感觉到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那剑光,似有若无,似刚似柔,明明凌厉至极,却又柔和得像一缕春风。
“这就是‘藏锋’。”老许的声音传来,“我前主人的成名剑法。练到极致,一剑出,天地惊,鬼神哭,但你拔剑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你要出剑。”
松云看得入了神。
那天之后,他开始疯狂修炼。
老许在一边指点,一边叨叨。
“对对对,就是这样,腰再低一点——”
“哎哟你这剑意太冲了,收着点,收着点——”
“不行不行,你这样练下去,别说第三境,第二境都够呛——”
“老许。”松云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前主人可能也有后人?”
老许沉默了一下。
“……当然想过。”
“那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们,替前主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好,就暗中护着;如果过得不好……”,老许顿了顿,“就帮一把。”
“就这些?”
“不然呢?”老许的语气变得古怪,“你不会以为我要收个徒弟,继承前主人的衣钵吧?”
“也不是不行。”
“……你认真的?”
松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练剑。
——
三个月后。
虚空天棺中,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气息平稳而悠长。
忽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辰,锋利如利剑。
但仔细看,那锋芒深处,藏着几分收敛的柔和。
松云缓缓站起身。
他伸出手,握拳,松开。
体内的灵力流转自如,经脉已经全部接上,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
第三境。
筑基期。
他做到了。
“不错不错!”老许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三个月就到第三境,比我想的快多了!”
松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虚空中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的形象,面容俊朗,一双眼眸极为灵动。
剑灵老许。
“我能看见你了。”松云说。
老许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行啊小子,没白费我这三个月的口水。”
——
能看见老许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老许虽然灵体被困,但对这虚空天棺的了解,没人比得上。
“这破棺材的弱点,我研究了不知多少万年。”老许得意洋洋,“你按我说的,往那个方向,全力一剑——”
松云照做。
他拔出自己用灵力凝成的剑,深吸一口气,剑意凝聚。
然后——
出剑!
一剑斩出,凌厉的剑光撕裂灰白色的虚空,狠狠撞在天棺的壁垒上。
轰——
整个天棺剧烈震颤。
一道裂缝,出现了。
“再来!”老许大喊。
松云又是一剑。
裂缝扩大。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终于——
轰隆一声巨响。
虚空天棺,碎了。
无尽的混沌扑面而来,松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原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身下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山,有树,有鸟叫。
有灵气。
浓郁的灵气。
松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出来了!出来了!我出来了!”
老许在他身边又蹦又跳,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
“多少年了!多少万年了!我终于出来了!”
松云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
“快快快!咱们快去前主人的宗门!我要看看他的后人还在不在!”
老许一把拽住松云,往前冲。
松云:“……”
这剑灵,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
——
老许前主人的宗门,叫“天剑宗”。
据老许说,当年许大剑仙还在的时候,天剑宗是这方世界数一数二的大势力,门下弟子数万,强者如云,威震一方。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老许,也不知道天剑宗还在不在。
一人一剑灵,一路向东。
路上,老许叨叨个不停。
“前主人当年可威风了,一剑出,万剑朝拜,这天下的大能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收过七个徒弟,个个都是顶尖天才,有一个后来还成了真仙——”
“他最喜欢的是一把小剑,说是他故乡的东西,天天带在身边——”
“他——”
“老许。”松云打断它。
“嗯?”
“你前主人,姓什么?”
“姓许啊,我不是说过吗?”
“名呢?”
老许沉默了一下。
“……他不说,我也不问。”
松云看了它一眼。
这个话痨剑灵,其实也有很多心事。
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
半个月后。
他们终于到了天剑宗旧址。
然后他们愣住了。
眼前,不是什么巍峨的仙门大派。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许家村”。
老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松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它。
终于,老许开口了。
“走吧,进去看看。”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
许家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村里的百姓看起来都是普通人,种田的种田,织布的织布,放牛的放牛,和寻常村庄没什么两样。
但松云注意到,这些村民的眼神,和普通农民不太一样。
他们的眼底,藏着某种东西。
像是骄傲。
又像是隐忍。
“这些人……”,松云低声说。
“是天剑宗的后人。”老许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认出来了,他们的血脉,和前主人同源。”
它顿了顿。
“只是……怎么会沦落成这样?”
松云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吵吵嚷嚷。
“姓许的!今天这债,你还不还!”
“说好了三年,三年又三年,你们许家欠我们周家的债,什么时候还!”
“没钱?没钱就拿人来抵!你女儿长得不错,卖到城里青楼,好歹能换几个钱——”
“住口!”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松云拨开人群,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挡在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面前。
那少年满脸通红,眼眶里含着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让。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为首的汉子哈哈大笑,“你们许家欠债不还,还有脸说我们欺人太甚?姓许的,你爹当年可是天剑宗的大人物,怎么到了你这儿,连这点债都还不起?”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少年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他不敢动手。
因为他身后,是重伤未愈的父亲,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
“老许。”松云忽然开口。
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去。
老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眼睛。”老许喃喃道,“和前主人,一模一样。”
松云沉默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剑,直直刺入人群。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朴素衣衫,寻常样貌,只有那双眼睛,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谁?”为首的汉子皱眉。
松云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
“许……许青冥。”
松云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群讨债的人。
“欠你们多少?”
汉子一愣,随即冷笑:“不多,三千灵石。怎么,你要替他们还?”
松云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
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闪过。
汉子身后,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人群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
“三千灵石,我替他们还。”松云收起手指,语气平淡,“但从今天起,谁敢再踏进许家村一步——”
他顿了顿。
“这石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汉子脸色煞白,两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是是是!不来了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一溜烟跑了。
人群也散了。
松云转过身,看着那个叫许青冥的少年。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是……”
“我叫松云。”松云说,“你曾祖的故人,来看看你们。”
少年愣住了。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挣扎着站起来,眼眶泛红。
“曾祖……故人……”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前辈!求您救救我们许家!”
——
中年男人叫许广,是许大剑仙的第九代孙。
当年天剑宗何等风光,许家何等荣耀。可随着许大剑仙战死,天剑宗日渐衰落,最后被仇家围攻,满门几乎死绝。
许广的父亲带着几个族人逃出来,躲到这偏僻之地,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但仇家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这些年来,不断有人来寻衅,来欺压,来勒索。
许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伤的伤,只能忍气吞声。
“三年前,我受了重伤,为了买药救命,跟周家借了三百灵石。”许广惨然一笑,“利滚利,滚到了三千。他们三天两头来闹,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松云听完,沉默不语。
老许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但从它的眼神里,松云能看出很多东西。
“那个周家,什么来头?”他问。
“周家是附近青阳城的大族,族里有个第六境的老祖坐镇。”许广苦笑,“前辈刚才出手,恐怕已经惊动他们了。您快走吧,趁着还没被发现——”
“走?”松云挑眉。
他看了一眼老许。
松云开口,声音低沉。
“许广,你恨不恨?”
许广一愣。
“恨?恨什么?”
“恨那些逼得你们许家沦落至此的人。”
许广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坚定。
“恨过。”
“但曾祖说过,许家人,可以恨,但不能被恨蒙住眼。”
“我们这一脉,是曾祖最亲的血脉,我们不能给他丢人。”
老许定定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释然,带着欣慰,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
“好一个许家人。”
它转向松云。
“小子,帮他们一把。”
松云点头。
“正有此意。”
——
第二天,麻烦果然来了。
村口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中年人,面色阴鸷,眼神凌厉。
第五境。
元婴期。
和松云如今同境。
“昨天那个出手的人,出来!”
青衣人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村子嗡嗡作响。
村民们瑟瑟发抖,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许广脸色煞白,下意识挡在自己孩子面前。
许青冥却咬着牙,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群人。
“是我。”一道声音响起。
松云从屋里走出来。
他步履从容,面色平静,腰间悬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青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第五境。”他冷笑,“难怪敢出头。你可知道,得罪我周家的下场?”
松云想了想。
“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
“但我知道一件事。”
松云打断他,语气平淡。
“你们周家,欺压许家这么多年,是不是觉得很爽?”
青衣人一愣。
松云继续说:“欺软怕硬,恃强凌弱,欺负一群老弱病残,很威风是吧?”
“你——”
“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松云抬起手,并指如剑,“你们周家,有本事,来。”
青衣人气极反笑。
“好!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抬手一挥。
身后数十人一拥而上。
然后——
剑光亮起。
没有人看清松云是怎么出剑的。
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
他们身上没有伤口。
但每个人,都被剑意震碎了丹田。
从此,废人。
青衣人瞳孔猛缩。
这一剑……
这是什么剑法?
“轮到你了。”松云看向他。
青衣人咬牙,拔剑。
他也是第五境,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无名之辈。
然后他就知道了答案。
三招。
仅仅三招。
他的剑被击飞,喉咙被松云的剑尖抵住,动弹不得。
“回去告诉你们周家老祖。”松云的声音很平静,“许家,我保了。”
“想动他们,先问过我的剑。”
青衣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身后,许青冥瞪大眼睛,满脸崇拜。
“前辈好厉害!”
松云收剑,看了他一眼。
“想学?”
许青冥拼命点头。
松云点点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
——
但事情永远没有那么简单。
周家老祖,是第六境化神期。
比松云高一整个大境界。
当天夜里,一道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整个许家村。
松云从屋里冲出来,抬头望去。
夜空中,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那是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
第六境。
周家老祖。
“小辈。”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敢动我周家的人,胆子不小。”
松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
“区区第五境,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周家老祖冷笑,“跪下,自废修为,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松云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老许一眼。
老许的虚影站在他身边,面色凝重。
“第六境巅峰。”它低声道,“你打不过。”
“我知道。”
“跑?”
“跑。”
没有任何犹豫。
松云转身,一把抓起许青冥,冲向屋内。
许广和许青冥的妹妹许青青,已经被老许的灵力托起,悬浮在半空。
“走!”
一道剑光亮起,松云一剑劈开屋顶,带着四人冲天而起。
身后,周家老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找死!”
他抬手一掌拍出。
恐怖的掌力铺天盖地而来。
松云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剑光与掌力相撞,轰然炸开。
松云借着这股冲击力,飞得更快。
但那一掌的余波,还是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他咬牙,强行咽下那口血。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往东!”老许喊,“东边有座城,城里禁止打斗,进去就安全了!”
松云拼尽全力,往东飞。
身后,周家老祖紧追不舍。
一掌接一掌。
一剑接一剑。
松云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少掌,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
他只知道,不能停。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
城门上,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天阙城”。
松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城门。
身后,周家老祖在城门外停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不敢进城。
天阙城的规矩,谁敢在城内动手,谁死。
“小辈!”他咬牙切齿,“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松云没有理他。
他落在地上,踉跄几步,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
昏迷前,他听见老许的声音:
“小子,你……你行啊。”
——
松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
许广、许青冥、许青青,都围在他身边,满脸担忧。
见他醒来,许青冥第一个扑上来。
“前辈!你醒了!”
松云点点头,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都在疼。
但还好,死不了。
“这里是……天阙城?”
“对。”许广点头,“多亏前辈拼死相护,我们才能逃进来。”
松云看向老许。
老许的虚影坐在窗边,神色有些疲惫。
“小子,你这次可真是拼了老命。”它说,“不过也值了,那老东西不敢进城,咱们暂时安全了。”
松云点点头。
他看向窗外。
天阙城,确实是一座大城。
街道宽阔,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修士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这天阙城,什么来头?”他问。
“天阙城是这方圆万里最大的城池,城主是真仙境的大能。”许广说,“城里严禁私斗,违者杀无赦。那周家老祖再猖狂,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松云若有所思。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许嘿嘿一笑。
“怎么办?先养伤,然后——搞事情!”
松云挑眉。
“搞事情?”
“对!”老许来了精神,“周家那老东西不是在外面守着吗?咱们就在城里待着,看他能守多久!”
“然后呢?”
“然后……”,老许眼珠一转,“然后咱们找个机会,出去干他一票!”
松云沉默了一下。
“他是第六境,我是第五境。”
“怕什么?”老许不以为然,“你三个月就从废人修到第三境的人,再给你数个月,说不定就第六境了。”
“就算到了第六境,也打不过。”
“谁让你硬打了?”老许翻了个白眼,“你不会用脑子吗?”
松云想了想。
“有道理。”
许青冥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前辈……您在跟谁说话?”
松云看了他一眼。
“一个话痨。”
“谁话痨了!”老许跳起来,“我这是健谈!健谈懂不懂!”
许青青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松云。
这个小姑娘才十岁,长得清秀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忽然开口:“前辈,您是在跟那个哥哥说话吗?”
松云一愣。
老许也愣住了。
“你……你能看见我?”
许青青点点头。
“能呀。那个哥哥一直坐在窗边,您一醒来他就站起来了。”
老许:“……”
松云:“……”
许广和许青冥面面相觑。
“青青,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哥哥呀,穿着灰衣服,眼睛圆圆的,像……”
许青青想了想。
“像一只……话很多的猴子?”
老许的脸黑了。
松云忍不住笑出声。
——
天阙城里,松云一边养伤,一边修炼。
老许虽然话多,但确实是个好师父。
它知道的剑法多如牛毛,从入门到顶尖,从刚猛到阴柔,从正派到邪派,应有尽有。
“前主人一生所学,都在我这里。”它得意洋洋,“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你。”
“那就学最强的。”
“最强的?”老许想了想,“那就学《天剑十三式》吧。这是前主人的成名剑法,当年他就是靠这套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
“好。”
于是松云开始学。
第一式,拔剑式。
第二式,藏锋式。
第三式,破阵式。
第四式,斩将式。
第五式……
一式的学下去,一式比一式难,一式比一式强。
许青冥也跟着学。
这孩子的天赋,出乎意料的好。
才学了三个月,已经能勉强使出第一式。
“不错不错!”老许夸他,“比你那个木头师父强多了!他当年学第一式,花了整整七天!”
松云面无表情。
“七天?那叫快?”
“当然快!”老许瞪眼,“前主人的大徒弟,学了三个月才入门!”
松云沉默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我天赋比那个大徒弟高?”
“那当然!你可是我看中的——”
老许忽然住口。
松云挑眉。
“看中的什么?”
“……没什么。”老许转过头,“练你的剑去。”
松云看着它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个月后。
松云的伤彻底好了。
修为,也到了第五境巅峰。
离第六境,只差临门一脚。
“差不多了。”老许说,“该出去了。”
松云点头。
他看向许广。
许广面色复杂。
“前辈,您真的要去……对付周家老祖?”
“嗯。”
“可他是第六境……”
“我知道。”
“那您……”
松云站起身,拿起剑。
“我欠你们曾祖一个人情。”
他看向老许。
老许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
一人一剑灵,走出客栈。
身后,许青冥忽然追上来。
“前辈!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松云回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里,有渴望,有坚定,也有一丝忐忑。
松云沉默片刻。
“还不行。”
许青冥的眼神黯了黯。
“等你什么时候能练成第一式,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松云转身离去。
许青冥愣在原地。
然后他握紧拳头。
“我一定会的!”
——
城外。
周家老祖果然还在。
他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三个月,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出来了吗?”他睁开眼,冷笑。
松云站在他对面,面色平静。
“你等了我三个月,就为了杀我?”
“杀你?”周家老祖站起身,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不只是杀你,还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你知道得罪我周家的下场!”
松云点点头。
“那就来吧。”
他拔出剑。
老许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准备好了?”
“嗯。”
“那就上!”
松云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周家老祖。
周家老祖冷笑,抬手一掌。
第六境的掌力,铺天盖地而来。
松云没有躲。
他只是出剑。
第一式,拔剑式。
剑光撕裂掌力。
周家老祖眉头一皱。
“有点东西。”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是全力一击。
松云深吸一口气。
第二式,藏锋式。
第三式,破阵式。
第四式,斩将式。
第五式,诛魔式。
第六式,灭妖式。
第七式……
一连七剑,一气呵成。
周家老祖的脸色变了。
“这是……天剑十三式?!”
他认得这套剑法。
当年许大剑仙纵横天下时,就是凭这套剑法,杀得天下诸敌胆寒。
“你……你是许家余孽?!”
松云没有回答。
他出第八剑。
第九剑。
第十剑。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强。
周家老祖开始后退。
他怕了。
但松云没有给他退路。
第十一剑。
第十二剑。
终于——
第十三剑。
“天剑十三式·第十三式·归宗!”
一剑斩出。
天地变色。
周家老祖瞪大眼睛,来不及躲闪,被这一剑正中胸口。
轰——
他倒飞出去,砸穿三座小山,最后嵌在一块巨石里,动弹不得。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狂涌。
“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松云收剑,转身离去。
“这一剑,替许家还你们这些年欺压的债。”
“再敢来,下一剑,斩你头颅。”
周家老祖瘫在巨石里,脸色惨白。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踏进许家村一步。
——
松云没有回许家村。
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老许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小子,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松云想了想。
“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松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
老许忽然笑了。
“行吧,那就继续走。”
它顿了顿,又说:
“小子,你知道吗?你刚才那第十三剑,有前主人七八分火候了。”
“才七八分?”
“废话!你以为前主人是那么好超越的?”老许翻了个白眼,“等你练到十分火候,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
松云一愣。
“见到他?他不是死了吗?”
“死是死了,但他的剑意还在。”老许说,“这诸天万界,到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等你足够强,说不定能在某处找到他的一缕残魂。”
松云沉默。
良久,他问:
“你想找到他吗?”
老许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释然,也有一点点伤感。
“想。”
“但也不急。”
“咱们先走着,走着走着,说不定就碰上了。”
松云点点头。
“那就走着。”
一人一剑灵,继续向前。
身后,许家村里。
一个少年正握着一柄木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第一式,拔剑式。
他练了三千遍,还没入门。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那个人说过——
等你什么时候能练成第一式,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少年擦了擦汗,继续练。
剑光亮起。
虽然微弱。
但那是剑。
是他的剑。
——
很多很多年后。
松云早已不是当年的松云。
他走过了无数世界,经历了无数战斗,最终成为了这诸天万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但他身边,依然跟着一个话痨的剑灵。
老许还是老样子,天天叨叨个没完。
“小子,你这剑法不行啊,比起前主人差远了——”
“小子,前面有个美女,要不要上去搭讪——”
“小子,你什么时候找个道侣啊,你看看人家——”
松云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松云叹了口气。
习惯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
很熟悉。
像是……
许大剑仙的剑意。
老许也看见了。
它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小子,走吧。”
“去看看。”
一人一剑灵,向着那道剑意走去。
身后,是无数岁月的足迹。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
但他们不孤单。
因为——
剑在,人在。
人剑相伴,即是归途。
(祝大家除夕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