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撑着伞,慢慢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中央那柄象征着蛇岐八家无上权威的蜘蛛切,又看了一眼玩具店的方向。恺撒、楚子航、芬格尔,他们或许还在里面,或许已经离开,去处理那具尸体,去面对他们作为卡塞尔专员和蛇岐八家家主的命运与责任。那是他们的世界,充满刀光剑影、权谋恩怨、以及“男人该死的友谊”的世界。
而他,路明非,也有自己的世界要回了。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撑着黑伞,迈步走向与玩具店、与蜘蛛切、与那些对峙的黑道分子相反的方向。雨依然在下,但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他得去找一家便利店,买泡面。all in。所有口味。
绘梨衣还在等着呢。
苏晓樯也在等着。
而那个需要攒三年钱、最终为了一块摔停的表而放弃梦想的衰小孩,似乎也终于可以,被这场东京的夜雨,和那通温暖琐碎的电话,轻轻地留在身后了。
……
玩具店里的尴尬还在继续。柜台那边,野田寿正结结巴巴地向麻生真道歉,言辞恳切,但遣词造句里混杂了太多从热血漫画和黑道电影里学来的“强者语言”,听起来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场漏洞百出、但勇气可嘉的蹩脚表白。
真满脸通红,窘迫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含含糊糊地回应,说什么“父亲一直在国外”“交朋友什么的还需要先询问父亲的意见”“奶奶年纪很大了对黑帮大概有些害怕还请野田寿不必费心去探望了”……语无伦次,完全是害羞少女慌乱之下的推脱之词。
店里其他几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看那边,各自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实则个个竖着耳朵。恺撒摆弄着刚刚到手、还没付钱但已经决定买下的阿贝鲁尔手办,芬格尔和楚子航各自拿着一本漫画书翻得哗哗响,源稚生则靠在窗边,小口啜饮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速溶咖啡。老旧的换气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哗哗的雨声清晰入耳,反而衬得店里这片小小的空间里,那对少年少女笨拙的互动声愈发清晰。
“这就是你们日本黑道式的爱情么?” 恺撒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问旁边的源稚生。他没有看那边,目光落在手中手办的细节上。
源稚生也望着窗外的大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日本漫画式的爱情。看上女孩,就想尽方法去纠缠,让她注意到自己。黑道里很多这种没什么见识、教育层次低的年轻人,追女孩的手法,都是从漫画里学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你也这么追过女孩么?” 恺撒随口问,带着点好奇。
源稚生沉默了几秒钟,才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被拒绝了。”
恺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侧头看了源稚生一眼。源稚生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线条分明,确实带着一种过于精致、近乎中性的俊美。“你长得不错啊,” 恺撒实话实说,“为什么会被拒绝?”
源稚生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她说我长得像女人。她更喜欢男人味重点的。”
短暂的沉默后,恺撒和源稚生几乎同时,极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苦涩,更像是一种对过往趣事的无奈调侃。两个在外人眼中同样出色、也同样背负着沉重责任的年轻男人,在这雨夜的玩具店里,因为一个有些无厘头的拒绝理由,找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恺撒摆了摆手,示意这场小小的、关于少年恋情的闹剧该收场了,正事要紧。他把几张足够买下那个手办、甚至能买下好几个的钞票压在咖啡杯下,然后将阿贝鲁尔的模型小心地揣进风衣内侧的口袋。为了不惊动那边陷入奇妙气氛的野田寿和真,樱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手指微动,轻松摘下了门上那枚会叮当作响的青铜铃铛,将它轻轻放在门边的雨伞架上。对她这样的女忍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五个人,五柄黑伞,悄无声息地滑入门外瓢泼的雨幕中,将玩具店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和青春气息留在身后。
恺撒点燃了一支雪茄,叼在嘴里,走在最前面。烟雾混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望着前方迷蒙的雨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近乎感慨的倦意:“我觉得自己开始老了。” 这位二十一岁的卡塞尔学院学生会主席,加图索家的贵公子,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看着年轻人为了爱情那么拼命。” 他说的是野田寿,或许也指别的什么。
芬格尔和楚子航跟在他身后,都没有接话。芬格尔罕见地没有吐槽,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楚子航则一如既往地沉默,黑色的眼眸隐藏在伞沿的阴影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过一个街口,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瓢泼大雨中,数百名黑衣男子沉默地站立着,分为左右两拨,泾渭分明。他们手中提着钢管或者球棒,在雨中如同两片黑色的、沉默的礁石。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点的暴戾气息,仿佛两军对垒,只等一声令下,就会爆发出最原始的厮杀。然而,街道中央,一柄深深插入地面的日本刀——源稚生的蜘蛛切——如同定海神针,以不可撼动的姿态,强行斩断了火堂组和沼鸦会之间一触即发的械斗。雨水冲刷着冰冷的刀身,泛着幽光。
源稚生面色平静地走到街中间,单手握住刀柄,微微用力,将其从坚硬的地面拔出,雨水顺着刀身流淌。他手腕一抖,甩掉雨水,还刀入鞘,动作流畅自然。整个过程,他看也没看两边那数百名凶神恶煞的黑道成员。而就在他收刀入鞘的刹那,火堂组和沼鸦会那几百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同时向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躬,直到他带着恺撒等人走出很远,才敢直起身。雨声掩盖了一切,只有整齐划一的鞠躬动作,诉说着蛇岐八家在本土黑道中至高无上的权威。
“走吧。” 源稚生淡淡地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捡起一件掉落的物品。
芬格尔小心地跟紧源稚生,忍不住小声问:“他们……会不会真打起来?” 他看着那些即使在鞠躬时也肌肉紧绷、眼中凶光不散的男人,有些担忧。
“会。这是没办法的事。” 源稚生的声音穿过雨幕,平静无波,“这两个帮会都靠物流吃饭,可物流的地盘有限,总得有人挨饿。必要的时候,就得用武力解决问题。虽然在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看来,他们争夺的利益算不上大,但在他们,就不是小事,值得动武。” 他顿了顿,“黑道,是无法根除暴力的。相比起来,谁都更喜欢真小姐和野田寿的那种故事。可要是野田寿继续在野田组中混下去,也许有一天,也会带人提着刀上街。”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又似乎是在对所有人说:“我问老爹,我说,本家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来管理黑道么?也许有更高效的手段也说不定。但是老爹说,他已经很老了,维护组织已经很勉强,无力去改革它。如果真想改革这个组织,” 源稚生的目光投向雨夜深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可以试着继承这个家族。”
“所以你这只象龟,还不能爬向自己的水坑去打滚?” 恺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听懂了源稚生话语里的疲惫和那丝几乎不可察的向往向往那个遥远的、有沙滩、有阳光、有乌龟晒背的法国小城。
“是啊。” 源稚生轻声承认,没有反驳。他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雨夜中迅速消散。“家族真正期待的人,大概是龙那样庄严强大的东西吧。可我只是一只象龟。要一只象龟承担龙的责任,真是疲倦啊。” 他难得地,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深藏于冷静面具下的倦意。但很快,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好像有个人之前跟我说过……其实这世界,离了谁都不会不转,让我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他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地停下脚步,“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茫然。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暴怒与疯狂的吼声,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从他们身后的街道爆发出来!紧接着,是无数只脚重重踏在积水路面上发出的沉闷轰鸣,整条街仿佛都在震动!火堂组和沼鸦会,被蜘蛛切压制了一个多小时的冲突,在源稚生转身离开、权威暂时撤离的瞬间,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轰然爆发!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玻璃破碎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远处,刺耳的警笛声也由远及近,尖锐地响起。
源稚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镇压只是暂时的,根源的矛盾无法解决,暴力就必然会发生。这就是他必须面对和管理的,蛇岐八家阴影下的世界。
恺撒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已经陷入混乱和血腥的街区,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源稚生。然后,他从精致的铝管雪茄盒里,抽出一支新的雪茄,用雪茄剪利落地剪开,然后,将这支未点燃的雪茄,递到了源稚生面前。
“多谢。” 恺撒说。
源稚生一愣,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为什么谢我?”
“接待得不错。” 恺撒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和身后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羁,又有些真诚。“食物很好,购物顺利,饭后余兴节目挺有意思,,好久没机会这么松懈下来发呆了。还买到了阿贝鲁尔。” 他拍了拍风衣内侧装着模型的口袋。然后,他掏出那个标志性的、喷出蓝色火焰的乙炔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递到源稚生面前,为他点上了那支雪茄。火焰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又见识了日本黑道。今天过得蛮好。” 恺撒收起打火机,自己也吸了一口雪茄,在弥漫的烟雾中,他看着源稚生,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可的神色。“说实在的,之前我觉得你跟楚子航一样,叫人恶心。”
旁边的芬格尔听得眼皮直跳,在心里疯狂吐槽:“喂喂老大!不要刚说两句得体的话就对人家抡起大棒啊!还捎带着把另一个也殴打一顿!” 他偷偷瞟了一眼楚子航,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源稚生倒是没生气,只是就着恺撒的火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被那浓烈的味道呛得微微咳嗽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他抬眼,看向恺撒:“有这么恶心?”
“那种神色冷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我都不喜欢。” 恺撒直言不讳,“不过现在看来,你是例外。” 他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力道不轻。“你酒量不错,”,
“有个漂亮的助理,” ,
“对车的品位很好,” ,
“而且,有男人的责任感。”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在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中,显得清晰而有力:“男人,就是我们这样。虽然背上背着山,也要轻描淡写地说话。承担责任,是男人的天职。”
旁边的芬格尔就在心里疯狂吐槽:“老大!你也开始用强者语言说话了啊!不要那么快就被极道文化感染好不好?!什么背山、天职的……你跟源稚生才认识多久啊!” 他仿佛看到恺撒的头顶开始冒出漫画式的、燃烧着热血的文字气泡。
但恺撒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吸了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在冰冷的雨幕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白痕。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同样撑着黑伞、神色平静的源稚生。他说:“我觉得,我们从现在开始,可以称作朋友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任务结束后,我再请你喝酒。”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源稚生微微一愣。朋友?刚刚认识不到两天,一起经历了一场荒诞的玩具店闹剧,旁观了一场血腥前奏,然后,就成“朋友”了?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淡淡回应:“忽然间,我在加图索家也能算得上贵宾了。” 这话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接受了。
恺撒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距离感,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他用力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用更加夸张、简直像是从热血漫画里直接搬出来的语气大声说道:“岂止贵宾!男人的友谊,坚若金刚啊,源君!”
“坚若金刚”……源稚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这种台词,配上恺撒那张俊美张扬的脸和一头金发,实在是……违和感爆棚。但他看着恺撒眼里毫不作伪的、纯粹的热情,心里却微微一动。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和利益权衡,就这么直接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宣布“我们是朋友了”。这大概就是这群来自卡塞尔学院的“神经病”们表达认可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廉价?
原来,就这么……赢得了神经病们的友谊。 源稚生在心里默默地想,带着一丝荒诞和无奈。神经病们的友谊,看起来真廉价啊。
……
温暖的室内,游戏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柄还带着刚刚激战后的余温。路明非和苏晓樯并肩靠在沙发里,绘梨衣蜷在另一边的懒人豆袋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泡面,眼睛还盯着屏幕上“YoU dIEd”的字样。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香气、淡淡的水果味棒棒糖甜味,以及一种松弛惬意的氛围,与窗外东京冰冷肃杀的雨夜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晓樯双手夹住嘴边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棍,模仿着抽烟的姿势,有模有样地轻轻“呵”出一口气,然后“啵”的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拽了出来,仿佛那是支昂贵的雪茄。她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嗯……恺撒和源稚生,能相处好吗?”
路明非回想起那时候他们中二之魂燃烧的模样,想起恺撒拍着源稚生肩膀说“男人的友谊坚若金刚”,想起源稚生那微微抽搐的嘴角。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柔软的沙发里陷得更深些,摊了摊手:“大概会不错吧。男人嘛,” 他顿了顿,想起恺撒那些关于pS2和管家的“童年趣事”,想起源稚生讲述“被拒绝是因为长得像女人”,“总是会喜欢那些……幼稚又热血的事情。” 比如并肩作战,比如一起喝顿酒,比如在雨夜中分享一支雪茄,然后宣布“我们是朋友了”。很幼稚,很直接,但也莫名地……有点让人羡慕。
“那你呢?” 苏晓樯忽然把脸凑近了些,带着棒棒糖甜香的气息拂到路明非脸上,她笑着,眼神里带着狡黠和探究,“你也一样吗?你喜欢什么?”
路明非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愣了一下,鼻尖萦绕着草莓糖的甜味和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巴就先于思考,用上了以前跟芬格尔扯淡时惯用的、夸张又带着点宅男猥琐气的口吻,拖长了语调说:“我啊……可能是长发,大波浪,S形……” 他还配合着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曲线。
“啪!”“啪!”
话音未落,几乎是同时,两记不轻不重、但足够清脆的手刀,准确无误地劈在了他的左右脑门上。
左边,是苏晓樯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神情的,力道适中,伴随着她咬牙切齿的低声:“路明非!” 虽然绘梨衣可能不太懂“S形”具体指什么,但苏晓樯觉得有必要提前掐灭任何不良苗头。
右边,是绘梨衣迅速的“补刀”。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豆袋上挪了过来,坐在路明非另一边,睁着那双清澈的、小鹿般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然后继续小口吃她的泡面,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拍掉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但路明非分明看到,她嚼泡面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嗷!”路明非捂着瞬间泛起红印的左右额头,龇牙咧嘴。苏晓樯的手刀他早有领教,但绘梨衣这悄无声息、时机精准的一下,着实出乎意料。“我错了错了!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他连忙讨饶,眼角的余光瞥见绘梨衣虽然还在专心吃面,但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苏晓樯哼哼两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塞到了路明非嘴里,一副揶揄的表情。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种带着点阴阳怪气、但又明显是故意夸张模仿的语气:“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喜欢那种穿着一身白,跟哭丧似的,整天耷拉着脸,眼里全是忧郁,那种含羞带怯、楚楚可怜,这一挂的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做了个西子捧心、蹙眉垂眼的动作,学得惟妙惟肖,但夸张到近乎滑稽。
路明非一听这描述,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安静看书的女孩身影。他哭笑不得,下意识脱口而出:“额……陈雯雯在你眼里,就这么个形象啊?”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