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似乎也觉得这场“热血宣言”该收场了。她上前一步,用公式化的冰冷语气问道:“那么,现在正式宣布本家对你的惩罚。你是野田组的野田寿么?”
“是!东京都新宿区歌舞伎町野田组野田寿,跟随组长浩三做事!” 野田寿强硬地昂起头,尽管声音还在发颤。
“年纪是十八岁,对么?”
“是!” 野田寿握紧了刀柄,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给他力量,热血在他胸膛里涤荡。
樱点了点头,然后……“你暗恋真小姐?”
“噗——!” 正在旁边假装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芬格尔,一口茶全喷在了野田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野田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先是惊恐,随即因为被说中心事和被喷茶水而恼羞成怒,但立刻又在对上樱冰冷的视线后萎靡下去。
“不、不……不是!” 他结结巴巴地否认,脸瞬间涨得通红。
樱不为所动,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说道:“你身为野田组三代目的人选,晚上赖在小姑娘看的玩具店里看漫画,一周以来,看了真小姐足足二十多个小时。不光如此,你每次来,居然还自己花钱买咖啡。你的衣服很整齐,这不符合你这种人的身份,显然你来前特意换了衣服。你还做了发型。” 她说着,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根铝制球棒,“你还把真小姐的名字,刻在球棒上。”
“喔!刻得很用心啊!” 芬格尔早已擦干净嘴,此刻唯恐天下不乱地捡起那根球棒,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球棒手柄上那歪歪扭扭、但明显是精心刻下的字,赞不绝口,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恺撒,“老大你看,还是手刻的,有诚意!”
“啊!” 柜台后面,一直捂着脸、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真,从指缝里看到球棒上的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们男人……”
“中学生闭嘴!” 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抬手,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不轻不重地劈在野田寿的脑门正中。野田寿“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精心吹得蓬松的发型中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手刀印记。
“哦哦!樱真的好厉害!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球棒,我还握在手里玩了半天呢!” 芬格尔惊叹,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他之前确实拿着那根球棒比划了几下,完全没留意手柄上刻了字。
“其实这些都是参考证据,” 樱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最重要的是女性的直觉。以前,也有人这么关注过我,后来被我知道了。所以,我能感觉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一旁的源稚生,心里却是微微一动。虽然跟夜叉、乌鸦和樱共事了很久,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三个在自己身边出没,可想起来,自己并不真正了解他们三个,对他们的往事一无所知。譬如,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暗恋樱。
他已经太习惯樱的低调和敏捷了,渐渐地,甚至都很难觉察樱的漂亮,觉得她就像一个始终笼罩在黑衣中、不露真容的忍者,只需要代号而没有身份。直到此刻听樱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起往事,又想起之前恺撒和芬格尔私下里议论樱的身材和相貌,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个沉默能干的助理,原来对男人还会有吸引力。
樱不再看满脸通红、捂着额头说不出话的野田寿,转身对柜台那边缩成一团的真说:“去跟真小姐道个歉。然后,在这间店里帮工三个月。本家的规矩,没有对玩具店收取保护费的,这项费用,免除。帮工期间,服从店里的规矩。” 她说完,伸手拿回了桌上的短刀,袖口一翻,短刀消失不见。“惩罚措施,就是这样。去吧。”
真已经捂着脸,小跑着躲回柜台最深处,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樱这才微微偏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野田寿能听到的音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好奇:“你这种人……不该喜欢妖艳型的么?为什么会看上她?”
野田寿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回答:“男人需要娶了贤妻良母,才能放心闯荡世界!”
“啪!” 又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准确劈在同一个位置。野田寿“嗷”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
另一边
路明非撑着伞,并没有走远。他在距离玩具店几十米外的一个僻静巷口拐角处停下了脚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和瓢泼的雨幕之后。雨水顺着伞沿哗哗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隔着迷蒙的雨帘,望向玩具店门口那条此刻气氛肃杀、一触即发的街道。
瓢泼的大雨中,数百名黑衣男子沉默地站立着,泾渭分明地分为左右两拨,几乎堵死了整条街道。他们大多穿着廉价的黑色西装或运动服,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管、球棒,还有一些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更危险的家伙。雨水顺着他们紧绷的脸颊和凶戾的眉眼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前的死寂和浓烈的敌意。左边是火堂组,右边是沼鸦会,新宿区两个素有积怨的帮派,今夜似乎终于要在这里彻底了断。只要一个火星,这条街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然而,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却被街道正中央的一样东西硬生生斩断、凝固。那是一柄深深插入柏油路面、在雨中泛着冷冽幽光的日本刀,源稚生的佩刀,蜘蛛切。它斜插在那里,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刀身周围数米之内,空无一人。所有黑衣男子,无论属于哪一方,目光在扫过那柄刀时,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和恐惧。这柄刀,以及它所代表的蛇岐八家执行局的意志,以不可撼动的姿态,强行镇压了这场即将爆发的血腥械斗。
路明非知道,这是樱在不久前,从玩具店里走出,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到街心,将这柄刀插了下去。然后,她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没有说一句话,便转身回了店里。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原本躁动沸腾、喊打喊杀的两拨人马,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再不敢妄动分毫。这就是蛇岐八家在本土的威严。
路明非蹲了下来,将伞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雨幕中这诡异而肃穆的一幕。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他的思绪,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这时候,他们几个……会在干什么呢? 他想。店里那场荒诞的“审讯”应该结束了吧?以源稚生的性格,大概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耽搁太久。那恺撒、楚子航,还有芬格尔那个活宝,现在在做什么?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恺撒应该正倚在某个干净的柜子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那种他以前绝对不屑一顾、称之为“庶民饮料”的玩意儿。皱着眉头,带着点嫌弃又有点新奇地小口啜饮。另一只手,可能无意识地拨弄着柜台上某个手办,也许是阿贝鲁尔,或者其他什么他小时候喜欢的、但以加图索家的标准看来“粗劣”的玩具。他可能会一边把玩,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贵族式挑剔却又隐含炫耀的语气,对芬格尔和楚子航讲述自己童年的“趣事”。
“那时候我十二岁,” 恺撒可能会这样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和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我贿赂了女仆,让她偷偷帮我带了一台游戏机,pS2。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就躲在被窝里玩。”
“不过还是被管家发现了,”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糗事,“那个老古板,直接把我的pS2从窗户扔了出去,砸在花园的石板上,碎得彻彻底底。他还警告我,以后再买,见一次,砸一次。”
“然后呢然后呢?” 芬格尔肯定会配合地追问,眼睛发亮,对这种“豪门秘辛”充满兴趣。
恺撒会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孩子气的笑容:“然后?我买了一卡车的pS2,就堆在花园里,当着管家的面玩。玩坏一台,就换下一台。最后,那个可怜的老家伙,累得两眼通红,像……嗯,像个连续杀人狂。吓得我家里那些老家伙,赶紧给我换了个新管家。”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不过,那之后,我也就再也没玩过pS2了。其实……我想要的不是玩游戏,只是想跟那个管家斗智斗勇罢了。赢了,也就没意思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或许会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那是一个被无数规则和期望束缚的、孤独的天才孩童,用极端方式进行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呵,” 楚子航可能会在此时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或许是嗤笑,或许是别的什么。然后恺撒就会立刻把矛头转向他,用那种混合着挑衅和优越感的语调说:“不像某个家伙,大概童年就只有剑道和补习班吧?真是个没有童年的可怜家伙。而我不一样。”
而楚子航,大概只会用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看他一眼,懒得反驳,或者用更简洁有力的方式回击。然后,这两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家伙,可能会在某种奇怪的默契下,暂时“和解”,甚至会史无前例地愿意站到同一条战线,成为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这大概就是男人之间……该死的友谊吧。” 路明非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有点羡慕。
思绪继续飘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滑向更久远、更晦暗的记忆角落。“要是自己小时候有几千块钱……” 他默默地想着,“那样就不用愁着每天去网吧的钱了啊……” 那点微薄的零花钱,要精打细算,才能在周末去网吧痛快地玩上几个小时。如果有几千块,不,哪怕只有几百块,他大概就能“快乐的像个小皇帝”了吧?至少,在虚拟的世界里,可以短暂地忘记现实的一切。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想买过pS2……”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是的,他也想过的。在无数个看着别人讨论游戏、自己只能默默走开的午后,在无数个眼巴巴望着橱窗里游戏机海报的瞬间。他甚至“傻傻的攒了三年的钱”,从牙缝里省,从早点钱里扣,从任何可能的地方一点点抠出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就差100块啊……” 就差最后一百块,他就能去二手市场,把那台梦寐以求的、或许已经有些陈旧的pS2抱回家了。
可是……“可有一次他把叔叔那块值钱的梅花表碰到了地下,表被摔停了。”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冰冷而浑浊的污水涌了出来。那是个慌乱的下午,他不小心碰掉了叔叔珍视的手表。表停了。路鸣泽,他的堂弟,像发现了猎物的鬣狗,立刻凑了上来,带着威胁的、得意的笑容:“要是让妈知道了,你猜你会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呢?在婶婶的咆哮和叔叔失望的眼神里,他只会更加无地自容,更加像个多余的累赘。于是,“路明非决定出钱买平安。” 用他攒了整整三年、只差一百块就能实现一个微小梦想的钱。九百块,厚厚的一沓,带着他体温和无数次期盼的零钱,全部给了路鸣泽。
“路鸣泽买了两台情侣mp3,送了一台给他心仪的女生。” 路明非记得,后来他看到路鸣泽拿着那对漂亮的银色mp3,在同学面前炫耀。其中一个,送给了班里最漂亮的女孩。路鸣泽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而他,路明非,什么也没有。没有pS2,没有mp3,没有游戏,没有音乐,只有空荡荡的口袋,和一颗在无人角落慢慢冷掉的心。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钱,只差一百块就能买一台二手pS2了……”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路明非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远处的街道上,数百名黑道分子在蜘蛛切的威慑下如同泥塑木雕。近处,玩具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关于热血、关于暗恋、关于少年幼稚的坚持和大人世界残酷又带点好笑的规则。
而他,路明非,蹲在东京冰冷潮湿的雨夜阴影中,像一个幽灵,旁观着这一切。脑海里翻腾的,却是很多年前,中国一个小城里,一个衰小孩攒了三年、最终为了一块摔停的表而拱手送人的九百块钱,和那台永远差一百块的、二手pS2。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雨声的单调和脑海中那些陈年旧事的回响。路明非愣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苏晓樯”。冰冷的雨水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伞下的小小空间。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还带着一点没完全从回忆中抽离的恍惚。
电话那头传来苏晓樯清脆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喂,怎么了?” 她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不对劲。
“在忙吗?” 她问。
路明非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瓢泼大雨,对峙的黑道,森严的蜘蛛切,远处玩具店模糊的灯光,以及自己藏身的、冰冷潮湿的阴影。忙吗?似乎是在忙,忙着在昔日同伴面前伪装,忙着在东京的黑夜中独行。但他对着话筒,只是用平静的、甚至带上了点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真没事啊?” 苏晓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最细微的变化,哪怕隔着电话线。
“嗯,真没事了。” 路明非重复道,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些。那些关于pS2、关于九百块钱、关于童年卑微渴望的冰冷潮水,似乎被这个电话带来的暖意逼退了几分。
“那来陪我玩嘛!” 苏晓樯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亲昵,“绘梨衣都想你了。哦,对了,记得带泡面,她吵着闹着要吃,我也不能出去帮她买。” 理由找得理直气壮,仿佛路明非就是她们的专属跑腿和玩伴。
“嗯……玩什么啊?” 路明非顺着她的话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冰冷的雨夜,东京街头血腥的阴影,似乎都被这通寻常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电话隔开了。
“你忘了?你去年生日我给你买的pS5啊,我带过来了。这边插槽很多的,我们三个人,刚好可以玩黑夜*临。” 苏晓樯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快夸我贴心”的小得意。她还记得他喜欢打游戏,记得给他买生日礼物,甚至把游戏机都带到了日本。
黑夜*临。三个人。pS5。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路明非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温暖的室内,柔软的沙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柄的震动,还有身边人因为游戏胜负而发出的惊呼或欢笑。这幅画面,与他刚刚回忆中那个攒了三年钱只为买一台二手pS2、最终却一无所获的衰小孩,形成了尖锐到令人恍惚的对比。
“嗯……我记得某人因为上次打不过夜王,气的又哭又闹,呜呜呜呜,好可怜啊。” 他下意识地接话,用上了他们之间熟悉的调侃语气。他想起了以前一起打游戏时,苏晓樯有时候急了会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演的,为了耍赖。
“嘿!你知道的,孕妇情绪不好控制的!” 苏晓樯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警告”,甚至搬出了“孕妇”这个尚不显怀但已被她用了无数次的“特权”。
路明非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扬起下巴、一脸“你敢不让我你就完了”的表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雨幕,带着真实的温度:“行,行。泡面要什么口味啊?”
“all in!” 苏晓樯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她一贯的、属于小天女的豪迈作风全都要。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路明非缓缓放下手机,握在还有些湿润的掌心。他依然蹲在阴影里,面前是肃杀的黑道对峙,冰冷的蜘蛛切,和无穷无尽的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回那个灰暗冰冷过去的悲伤和衰气……在苏晓樯那通咋咋呼呼、充满了琐碎要求和温暖蛮横的电话之后,突然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就像做了一个漫长而潮湿的噩梦,醒来时,发现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脸上,身边是爱人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真的不是那样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会记得他喜欢打游戏,会给他买最新的游戏机,会理所当然地叫他一起去玩,会理直气壮地让他带泡面,会在他可能情绪低落的时候,把他拉回“现在”。
原来,真的会有人关心他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没事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他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的时候,用一种近乎霸道和宠溺的方式,帮他补齐那些年少时卑微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不是pS2,是pS5。不是一个人偷偷玩,是三个人一起。不是为了跟谁斗气,只是单纯的,“来陪我玩嘛”。
那九百块钱的遗憾,那台永远差一百块的二手pS2,那个在叔叔家小心翼翼、无人问津的衰小孩……仿佛被时光这只温柔又无情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到了很远很远的身后。它们依然存在,是记忆里无法抹去的刻痕,但再也不能定义现在的路明非,再也不能将冰冷的潮水灌满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