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侧殿,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贤、李旦、李显、李骏、李哲,五位年长的皇子,按长幼顺序立于殿中。他们皆穿着正式的亲王常服,只是颜色纹饰略有不同。越王李贤一身深蓝色圆领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赵王李旦与齐王李显同龄,相貌有五六分相似,都继承了其母的俊秀,但李旦眉宇间多了几分其母赵敏的英气,李显则更肖其母柳如云的清雅。
晋王李骏身材高大,肤色是几个兄弟中最深的,带着草原儿郎的轮廓,眼神明亮锐利。秦王李哲年纪最幼,脸庞尚带稚气,但站得笔直,努力做出沉稳模样。
程务挺和赵敏也在,分别侍立在御案两侧稍前的位置。程务挺一身紫袍,武将的魁梧在文官袍服下也遮掩不住,面色肃然。
赵敏绯袍玉带,眉目如画,但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自己的儿子李旦,又快速移开。
御案后,武媚娘端坐,明黄常服,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凤钗。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垂目看着,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更漏细微的滴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都来了。”武媚娘终于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几个儿子。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安排。”
几个皇子皆微微躬身:“儿臣恭聆陛下训示。”
“国事多艰,北患未平,内政维新。”武媚娘放下名单,手指轻轻点在案上,“你们几个,年岁渐长,光读书本、习练弓马不够。需得晓实务,知民间疾苦,懂军中不易,日后方能担起藩辅之责,为君父分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贤身上:“贤儿。”
“儿臣在。”李贤上前半步。
“你在工部观政数月,于营造、器械一道,颇有进益。”武媚娘缓缓道,“工部辖下将作监,设有军器监,专司军械甲仗打造。朕着你,即日起,赴军器监,观其营造,习其法度,了解我大唐军械之利,匠作之精。为期……两月。”
李贤眼神微动,军器监?这倒是与他兴趣相合。他躬身:“儿臣领旨,定当尽心学习。”
“嗯。”武媚娘略一点头,转向李旦,“旦儿。”
“儿臣在。”李旦出列。
“你素来对那‘电报’新奇之物兴趣浓厚。”武媚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许,“陇右程大将军处,正铺设自凉州至安西的电报实验线路,以通军情。
朕着你,随工部与兵部所派员吏,前往陇右,观摩学习。一则,可遂你探究之心;二则,亦可知边防传讯之要,将士戍守之苦。程大将军会照应你。以三月为期。”
去陇右?跟电报线路?李旦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情绪涌起。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赵敏,赵敏面色平静,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朗声道:“儿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期望,虚心向程大将军及军中将士请教。”
“陇右苦寒,风沙大,早晚寒凉。”武媚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属于母亲的关切,“朕已让人给你备了些御寒衣物和常用药品,带着。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谢陛下关怀。”李旦心头一暖,恭敬行礼。
“显儿。”武媚娘看向齐王李显。
“儿臣在。”李显忙应道。
“你既在工部,便与你二哥同去军器监,襄助协理,也多学多看。”
“是,陛下。”李显应下。
“骏儿。”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晋王李骏身上,这个儿子身材最高,眉宇间的野性也最重。
“儿臣在!”李骏声音洪亮,带着跃跃欲试。
“你身上已有左威卫将军的虚衔。”武媚娘看着他,“光有衔无实,不成。即日起,你去北衙禁军左威卫营地,实打实跟着操练,熟悉军伍,体察兵情。以两月为期。
记住,是去学,是去练,不是去摆王爷架子。军中规矩森严,违了军纪,朕也保你不住。”
李骏眼睛一亮,他早就厌倦了洛阳城里的规矩和文绉绉的应酬,能去军营,正合他意!“儿臣领旨!定恪守军规,用心操练!”
最后,她看向年纪最小的李哲,语气柔和了些:“哲儿,你尚年少,此次便留在京中,好生读书,习练武艺。待过两年,再作安排。”
李哲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行礼:“是,陛下。儿臣知道了。”
“此番安排,是让你们去历练,去见识,去体察下情。”武媚娘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并非正式任职,莫要插手具体政务军务,多看,多听,多问,多思。程大将军,赵尚书。”
“臣在。”程务挺和赵敏同时应道。
“几位王爷,就托付给你们了。妥善安排,既要让他们有所得,亦要保证周全。”武媚娘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程务挺抱拳,“定当妥善安排,确保诸位王爷安全无虞。”
赵敏也躬身:“陛下放心,臣与程大将军,自会安排妥当。”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不日即行。”武媚娘挥了挥手。
几位皇子行礼退出。殿内只剩下武媚娘、程务挺、赵敏,以及侍立在旁的慕容婉。
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程卿,赵卿,你们是明白人。朕让皇子们去,是历练,也是看看他们的心性、才具。
该让他们知道的,不必隐瞒;不该他们碰的,分寸要拿捏好。尤其……是军中人事,边关防务,要谨慎。”
这话说得含蓄,但程务挺和赵敏都听懂了。既要让皇子们学到东西,又不能让他们借机在军中培植私人势力,尤其是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和人事安排。
“臣明白。”程务挺沉声应道。
赵敏也点头:“陛下思虑周全,臣等自当谨记。”
“嗯,你们办事,朕放心。”武媚娘放下茶盏,似乎有些疲倦,靠在椅背上,“都去忙吧。”
“臣等告退。”
程务挺和赵敏退出殿外。
走出几步,程务挺压低声音对赵敏道:“赵尚书,越王去军器监,赵王去陇右……陛下这样安排,是费了心思的。”
赵敏脚步不停,面色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程大将军,旦儿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提点。”
“赵王殿下聪敏好学,臣定当尽心。”程务挺郑重道。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各自离去。
太上皇府,水榭。
李贞斜倚在临水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慕容婉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正用小银铫子煎茶,茶香袅袅。
听完慕容婉低声转述紫宸殿的安排,李贞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去军器监……是觉得贤儿在工部待久了,想让他远离工部核心营造事务,去个相对‘单纯’的地方?”他轻轻摇头,“也好,军器监关系军国利器,多了解没坏处。显儿也跟着去,兄弟俩有个照应。”
“去陇右,跟着电报线路……”李贞顿了顿,手指在榻边轻轻敲了敲,“这倒是投了旦儿所好。那小子,就喜欢琢磨这些机关消息、新奇玩意儿。放在程务挺眼皮子底下……呵呵,也好,程务挺是明白人,知道分寸。”
慕容婉将煎好的茶汤倒入天青色的瓷盏,双手捧给李贞,轻声道:“陛下似乎……对几位王爷的去向,各有考量。”
“她当然有考量。”李贞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贤儿稳重,放在相对封闭的军器监,既能学东西,又不易‘生事’。
旦儿跳脱,喜欢新奇,扔到陇右边关,既能满足他兴趣,又在程务挺牢牢掌控之下,还能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骏儿野性难驯,直接扔进禁军大营,用最严的军规收拾他。哲儿还小,留着。安排得……挺‘巧妙’。”
他呷了一口茶,品味着唇齿间的回甘,才继续道:“历练是真的,看看心性也是真的,想让他们离洛阳这摊子破事远一点,恐怕也是真的。
尤其贤儿和旦儿,一个在工部已有些根基,一个天天往电报坊跑,又都是能折腾的年纪……”
“太上皇,可要……”慕容婉试探着问。
“不必。”李贞摆摆手,将茶盏放下,“既然她安排了,就让他们去。贤儿去了军器监,正好,把那边老旧的锻造、打磨工艺,给他看看,让他琢磨琢磨怎么改进。那小子,脑子活,说不定能捣鼓出点新东西。至于旦儿……”
他沉吟片刻,对慕容婉道:“你去给程务挺递个话。就说,朕的意思,旦儿去了陇右,安全第一,程务挺务必保证。但既然去了,也别让他太闲着,真把他当个只盯着电报线的技术工匠用。
该让他看看边防城池,听听将士操练,了解一下粮草转运,军饷发放,甚至……偶尔听听老卒们聊聊边关故事,军中疾苦。有些规矩,有些想法,也该让他听听,看看。”
慕容婉心领神会:“是,奴婢明白。程大将军知道轻重。”
“嗯。”李贞重新拿起书卷,却又补了一句,“告诉程务挺,也告诉旦儿自己,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军中人事、朝廷方略,莫要多问,更莫要随意置评。他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添乱的。”
“奴婢记下了。”慕容婉点头。
“哦,对了,”李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哲儿留在京里,也别让他闲着。他喜欢舞枪弄棒,宫里那些教习怕是嫌不够劲。就让薛仁贵的儿子,薛楚玉是不是在京?
让他有空,带带哲儿,去城外军营或者羽林卫的校场,真刀真枪地练练。别拘着。”
“薛小将军前日,才随海东大都督薛仁贵递来的捷报一起回京述职,眼下正在兵部候着。”慕容婉回道。
“那就他吧。年轻人,有冲劲,正好和哲儿对练。”李贞笑道,“也省得那小子天天在宫里憋得慌。”
“是。”
李贞不再说话,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似乎已沉浸在文字里。但慕容婉知道,这位太上皇的心思,恐怕早已随着那几个即将离京的儿子,飞向了军器监的作坊,飞向了陇右的风沙,飞向了禁军营地的号角声中。
数日后,几位皇子陆续离京赴任。
军器监设在洛阳城西,占了好大一片坊区,高墙深院,戒备森严。里面分作弓弩坊、甲胄坊、刀剑坊、火器坊等不同区域,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拉锯声、淬火声,日夜不绝。
李贤和李显换了简便的窄袖胡服,在将作监少监的陪同下,走进巨大的锻造工坊。热浪扑面而来,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奋力捶打烧红的铁块,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砸在灼热的地面上,滋啦作响。
“越王殿下,齐王殿下,这边请。”少监引着他们,避开四处飞溅的火星,“这里是刀剑坊,负责打造制式横刀、矛头等。那边是甲胄坊,制作明光铠、皮甲。最里面是弓弩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