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苍看着他。
“既然如此,顾道友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顾临川沉吟片刻。
“周明川祭剑失当,造成妖庭巡海卫身亡,自然应当承担相应罪责。”
“本门愿依照盟约,承担应负的赔偿与惩戒。”
“但他并无预谋。”
“那一剑原本也不是朝乌珩斩去。”
“若以故意袭杀妖庭巡海卫论处,顾某不能答应。”
厉苍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一枚验伤玉简。
神识稍稍探入。
片刻后,缓缓说道:
“乌珩胸前的剑伤,直入妖丹要害。”
“若只看这一剑,倒不像什么留手之举。”
顾临川道:
“斗法之中,飞剑入体,本就凶险。”
“尤其《分潮剑诀》借海水之势而发,一旦剑势失控,威力往往更难收束。”
“明川剑术未精,这是他的过错。”
“但剑势未能收住,与蓄意杀人,终究不是一回事。”
厉苍微微眯眼。
“顾道友是说,只要不是蓄意杀人,便不必受重罚?”
“顾某没有这个意思。”
顾临川摇头。
“周明川既杀了人,便不能只凭一句失手便脱身。”
“可罪责有轻重。”
“若不分缘由,一概以故意袭杀论处,日后人妖两族修士在边界发生争斗,又该如何?”
厉苍看着顾临川。
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看来顾道友今日,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
顾临川神色平静。
“事关本门弟子性命,自然不能草率。”
厉苍点头。
“我妖庭同样如此。”
“乌珩虽然只是六阶修为,却也是妖庭正式巡海卫。”
“他死了,总得有人给他的族人一个交代。”
两人话说到这里。
石台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林木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得出来。
顾临川与厉苍都没有打算将此事直接闹大。
但两人各自守着一条底线。
顾临川不许妖庭未经正式审理,便将周明川定为故意袭杀巡海卫的凶徒。
厉苍则不许沧浪剑门只用一句失手,便将乌珩的死轻轻揭过。
双方都肯讲规矩。
可这规矩究竟该如何用在眼前这桩命案上,却还远没有谈拢。
就在这时。
厉苍忽然开口。
“顾道友。”
“既然周明川声称并无杀心,不如再验一验他当时的剑元与心神气息。”
顾临川眉头微皱。
“厉道友准备如何查验?”
厉苍道:
“妖庭有一门问魄潮印。”
“若以此术引出剑修残存的心神波动,再与封存剑元相互印证,或许能多查出些东西。”
此言一出。
顾临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问魄潮印?”
厉苍点头。
“不错。”
顾临川沉声道:
“此术须以外来神识探入修士识海。”
“明川不过金丹初期,剑元又与本命飞剑相连。”
“若施术时稍有差池,便可能伤及他的心神。”
厉苍道:
“有我亲自主持,自然会谨慎。”
顾临川却摇头。
“恕顾某不能答应。”
厉苍目光微沉。
“顾道友是不信我妖庭秘术?”
“并非如此。”
顾临川缓缓说道。
“周明川的飞剑已经封存。”
“照骨潮镜也已验过乌珩伤势。”
“若只是查验剑元,顾某可以同意。”
“但在没有足够依据之前,任何一方都不能随意探查我门下弟子的神魂。”
“即使是海盟提出此事,顾某也不会答应。”
厉苍沉默片刻。
“若不用此术,顾道友又如何证明周明川没有杀心?”
顾临川看着他。
“问魄潮印,便能真正照见人心么?”
厉苍没有回答。
顾临川继续道:
“修士交手,一念之间变化无数。”
“即便能探得部分残念,也未必便是当时完整心境。”
“若施术者有所偏差,结果反而更难分辨。”
厉苍缓缓点头。
这话他并非不明白。
问魄潮印原本就不是能够看穿人心的异术。
它只能在一定条件下辨认残存神魂波动。
若想据此直接判断修士当时究竟有无杀意,仍然存在极大不确定。
只是眼下双方对于周明川的主观意图争执不下。
厉苍才提出这个办法,想看看顾临川究竟愿意配合到什么程度。
如今看来。
这位沧浪剑门太上长老,显然不会容许旁人轻易触碰弟子的神魂。
厉苍将验伤玉简缓缓放回长案。
“既然如此,便先查剑元。”
“神魂之事,暂且不提。”
顾临川微微颔首。
“如此最好。”
两人言语间,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可就在这一瞬。
厉苍身上的妖力忽然微微一荡。
一道无形的水属灵压,自他脚下缓缓散开。
原本平静的潮门海水,竟随之抬高了数尺。
石台边缘,几名金丹修士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有一股深海重压突然落在肩头。
顾临川目光微凝。
他自然察觉到了这股妖力。
九阶妖修的法力,比他想象中还要浑厚几分。
尤其厉苍本体是玄甲海犀,天生擅长御水,脚下又是天然潮门。
在这种地方,厉苍只需稍稍运转妖力,便能借海水之势,形成远胜寻常修士的压迫。
顾临川没有后退。
他缓缓伸出右手。
并指如剑。
一缕青白剑意自指尖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