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川脸色愈发苍白。
“弟子知错。”
顾临川看着他。
“你有护卫同门之心，这没有错。”
“但护卫同门，并不意味着可以任由剑势失控。”
“你已结成金丹，不再是初学御剑的炼气弟子。”
“飞剑斩出，会落在何处，可能伤到谁，本就该由你自己承担。”
周明川低着头。
许久没有出声。
顾临川又道：
“不过，你若确实没有蓄意杀人，宗门也不会任由旁人将你定作袭杀巡海卫的凶徒。”
“此事该如何处置，自有海天盟约可依。”
“你不必心存侥幸，也不必因惊惧而胡乱认罪。”
周明川身子微微一颤。
随后重重叩首。
“弟子谨记。”
顾临川这才抬手。
“起来吧。”
周明川依言起身。
顾临川又问了几句剑元受封后的情形，确认息锋剑符没有伤到他的金丹根本，才微微颔首。
临走之前，他停在石门旁。
“这几日安心调息。”
“莫要擅自冲击剑元封禁。”
“听潮剑既已封存，便等联合审理之后再说。”
周明川低声应下。
直到顾临川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外，他才缓缓坐回原处。
望着空荡荡的膝前，久久没有动作。
断帆礁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潮门。
两块数百丈高的暗青色礁壁相对而立，中间留有一道宽阔水道。每当海潮上涨，深层水流便会从两壁之间穿过，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
此处因位置居中，历来便是海盟与妖庭交换重要文书、商议边界事务的地方之一。
今日的联合议事，也定在此处。
林木与叶照空来到潮门时，海盟的几名执事已经到了。
石台中央设着一张青玉长案。
长案两端分别刻有海盟与妖庭的印记。
案前没有主位。
两侧各设数个蒲团。
这是双方共同议事的旧规矩。
林木看了一眼，便与叶照空在旁边落座。
他们此次只是见证修士。
既不代表沧浪剑门，也不代表海盟出面裁断。
这一点，林木昨日便已向负责议事的海盟执事说清楚。
不久后。
一道淡青剑光自北面掠来。
顾临川带着温照河及两名沧浪剑门长老，落在潮门石台上。
老者神色平静，身后青鞘长剑没有半点出鞘迹象。
见到林木，他先拱手一礼。
“林道友。”
林木起身还礼。
“顾道友。”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
“明川之事，昨日已经听照河说过。”
“多亏林道友与叶道友及时出手，才未让双方继续争斗。”
林木摇头。
“不过顺手阻拦。”
“顾道友不必挂怀。”
顾临川微微颔首。
没有继续客套。
就在此时。
南方海面忽然响起一阵低沉潮鸣。
原本平稳流动的海水，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玄黑色水浪自远方掠来。
水浪不过数丈高，却凝而不散，仿佛整片海水都被某种无形力量托住。
其上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男子。
男子身高近九尺，肩背宽阔，身披玄黑妖甲，额前有一道犀角状妖纹。
身后斜负一柄乌黑长钺。
一股深沉厚重的妖气，自其周身缓缓散出。
并不暴烈。
却让附近几名金丹修士隐隐感到胸口一沉。
林木目光微凝。
九阶妖修。
玄甲妖将厉苍。
此妖一身妖力深厚异常。
虽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海底巨山缓缓压来的感觉。
林木此前与八阶妖修乌沉交过手，对高阶妖族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眼前厉苍的妖力，明显比乌沉更为浑厚。
尤其那股隐而不发的水属灵压，仿佛与脚下整片海域连成了一体。
若在深海之中与此妖正面交手，绝不会是什么轻松之事。
林木心中暗自警惕，却没有多看。
厉苍身后，还跟着两名八阶化形妖修。
白栖也在其中。
不过她并未与厉苍站在一起，而是随负责联合查验的妖庭修士来到侧面的见证席。
双方身份分明。
厉苍踏上石台。
脚下玄黑水浪无声散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临川身上。
“沧浪剑门，顾临川？”
顾临川起身。
“正是顾某。”
“见过厉道友。”
厉苍点头还礼。
“玄甲巡海使，厉苍。”
“早年便听闻沧浪剑门《分潮剑诀》颇有独到之处，今日总算见到顾道友了。”
顾临川道：
“厉道友镇守东南妖海多年，顾某同样久闻大名。”
两人言语客气。
却谁也没有多说闲话。
顾临川是元婴初期剑修。
厉苍则是九阶妖修，修为相当于人族元婴中期。
若只论法力深厚，顾临川明显不及对方。
但他毕竟修剑多年，一身剑元凝练，也不是寻常元婴初期修士可比。
双方此前虽无深仇，却也谈不上交情。
如今各自代表一方势力而来，自然不会因为几句客套便轻易让步。
两人落座以后。
海盟与妖庭的执法使者分别上前，核验各自印记。
随后，将断帆礁命案的相关证物摆在长案上。
周明川的本命飞剑听潮剑，仍封在黑色剑匣之中。
黑鳞的锁水索也被暂时封存了部分妖力残痕。
另外，还有乌珩尸身验伤时，照骨潮镜留下的伤势印记。
两边确认无误。
今日的议事，便正式开始。
厉苍最先开口。
“顾道友。”
“乌珩奉妖庭巡海之命，在中立航道执行公务。”
“如今死在沧浪剑门弟子飞剑之下。”
“此事，你可认？”
顾临川神色不变。
“周明川出剑杀了乌珩，顾某自然承认。”
“但他是否属于蓄意袭杀，还需查明当时经过。”
厉苍点头。
“这也是我今日来的缘故。”
他看向长案上的锁水索。
“黑鳞在没有取得联合查验许可之前，擅自祭出妖器限制归鹤舟。”
“此事，我已经问过。”
顾临川目光微动。
厉苍继续道：
“他原本只是奉命查验可疑剑修。”
“但要求旁人交出本命飞剑，又擅自锁住灵舟，确实越过了应有的查验限度。”
“妖庭自会依规查处。”
此言一出。
顾临川身后的温照河，神色略微松了一些。
他原本最担心的，便是妖庭不肯承认黑鳞先祭出妖器的事实。
如今厉苍既已认下这点，事情至少还有得谈。
不过厉苍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黑鳞越权，不等于周明川便能随意取人性命。”
顾临川点头。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