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喜村的第56联队冲在最前面。
昨晚的耻辱让这些士兵憋了一肚子的火,他们急于用胜利来洗刷自己的愧疚,冲锋的势头一度非常凶猛。
但是守军的防御体系太完善了——前面有雷区,中间有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构成层层火力网,后面还有山炮阵地随时提供远程支援。
日军好不容易冲到前沿,往往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被隐蔽在暗处的侧射火力打翻在地。
打了一整天,日军在东线和南线发起了四次较大规模的进攻,全部被击退。
守军伤亡不到两百人,而日军各部队伤亡总和估计在千人以上。
双方的伤亡比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五,这对号称“皇军之花”的日军部队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傍晚时分,枪炮声渐渐平息了。
日军收拢残兵,退回了出发阵地。
守军开始修复白天被炸毁的工事,炊事班把热饭热菜送上了阵地,士兵们端着碗蹲在战壕里吃饭,有说有笑。
张阳在城墙上待了一整天,用望远镜看着远方的战场。
看到日军退去,他正准备返回指挥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军座!”
通讯参谋从城里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军座!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
张阳皱眉。
“李师长!李栓柱师长!”
通讯参谋一把扶住了望孔的墙壁,喘着粗气喊道。
“161师!已经到了城西门外了!”
张阳和贺福田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张阳把望远镜扔给小陈,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城墙下走。
贺福田在后面追着喊了一声“军座你帽子”,张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去了西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松江县城西门的城楼上,把青灰色的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
城楼上的守军哨兵最先看到了远处官道上升起的烟尘——那烟尘从西边一路延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紧接着,烟尘中浮现出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军旗,然后是无数顶m35钢盔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光芒,再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列。
161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下。
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行囊,一个个风尘仆仆、满面倦容。
他们是从铜陵一路急行军赶过来的,半道上还被陈诚的人截了一回,说要把他们调去姚家渡增援。
好在李栓柱机灵,在违令开机收到军部电报后,连夜改道才赶到松江。
这一路上走了好几天,每天行军十几个小时,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很多人脚上打满了水泡,腿肿得发亮,但没有一个掉队的。没有一个人。
李栓柱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走在大队的最前面。
他原本那张圆脸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军装上糊了一层厚厚的土,连肩章上的金星都看不清了。
但看见松江城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催马往前赶了几步。
城门洞里,张阳和贺福田已经迎了出来。
张阳没戴军帽,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身上的军便服领口敞着,一看就是匆忙中跑出来的。
贺福田跟在张阳身后,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周围还站了一群指挥部的参谋和卫兵,都是听到消息后自发跑出来迎接的。
李栓柱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有些发软——连续几天骑马,大腿内侧早就磨破了皮,血都干结成了痂。他强撑着站稳,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军座!第161师师长李栓柱率部抵达,全师一万五千零六十人,实到一万五千零四十一人,沿途因病减员十九人,其余建制完整,武器装备完好,请军座示下!”
张阳走上前去,没有还礼,而是一把扶住了李栓柱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栓柱,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
“报告军座,走了七天。”
李栓柱笑了笑,嘴唇干裂,笑起来扯开了血口子。
“路上差点被陈诚的人截了去,后来收到了军部的电报,知道军座在松江等着我们,就趁夜里拐了道,直接过来了。”
“嗯,栓柱,我就知道你不会傻乎乎地被人截走。”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时能感觉到肩上的骨头硌手。
“进去再说。部队的宿营地已经安排好了,让弟兄们先把饭吃了,好好休息一晚。”
松江县长曹伯权早早就接到了通知,带着县保安团的人和县政府的一帮官吏在城门内等着。
曹伯权四十来岁年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玳瑁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他旁边站着保安司令王公屿,此人原是松江本地乡绅,祖上三代经营生丝生意,家财丰厚。
如今国难当头,他散尽家财拉起了这支保安团,并被推举为司令。
曹伯权指挥县府的人帮着161师的士兵们安顿下来。
宿营地安排在城内的城隍庙、文庙和几家祠堂里,铺上稻草就是床。
县府把库存的棉被全部拿了出来,又把城里的几家米行和酱园的存货都调了过来。
炊事班架起一百多口大锅,煮了一锅锅腊肉白菜烩饭,又烧了几十桶姜汤。
姜汤里放足了红糖,甜丝丝的,士兵们一人一碗,喝得浑身冒汗,一路上的寒气都驱散了。
王公屿更是豪爽,派人从自家库房里搬出了几十坛陈年黄酒,说是给川军弟兄们洗尘。
张阳知道了,让人拦下,说今晚不准饮酒,等打完仗再喝不迟。
王公屿不好意思地把酒收了回去,但转头又让人杀了十几口大肥猪,连夜炖了几十锅红烧肉给士兵们加餐。
晚上约莫七点多钟光景,天色已经全黑了。
松江城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如今城里驻扎着大军,老百姓心里也踏实了些,不像前几天那样天一黑就关门闭户。
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梆子声在青石板街道上回荡,悠长而安稳。
城墙上哨兵们来回巡逻,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