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勇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后退一步,对着那些被冻住的影子大喊:
“飘姐!别打了!是我!!!”
空地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些被冰封在半空中的影子,同时静止了。
然后,它们开始变成黑色的粒子散逸。
那些扭曲的黑色轮廓像被阳光照射的墨迹,一点点晕开,一点点变淡,最后化作无数细小,在空气中四散虚无。
落在地上,没有痕迹。
落在草叶上,没有颜色。
落在郑兴和的袖子上,他下意识地拍打,却发现那些黑色颗粒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就消失了,仿佛是从未存在过。
“飘姐?”
郑兴和愣住了,然后转向巴勇,脸上浮现出一个经典的“你在逗我”的表情。
“哦,又是帕拉迪国王那男下属家里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怎么连你亲姐都揍你啊?”
巴勇的脸一下子黑了。
“误会,是误会!!!”
巴勇涨红了脸,声音提高了八度。
“有人看家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兄弟姐妹那么多,出门在外,家里总得有人看着吧?!”
“所以你就让你姐画一堆影子蹲在家里,见人就打?”
郑兴和指了指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颗粒,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我,我差点被自己的药粉毒死!
我堂堂郑家大少爷,堂堂华夏国名伶鹤小姐,差点死在你家院子里!”
“你不是还没死吗?!”
巴勇不服,直接揭了郑兴和老底。
“你在合藏抓牧民造魔人,还帮帕拉迪国王控制拉维大哥,死有余辜好吧。”
你!!!
可惜,就这点来说,郑兴和反驳不出一点有用的。
欧阳雪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好热…
他也没有力气说话。
那双刚才还蓝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但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欧阳雪峰!”
郑兴和吓坏了,他立刻冲过去扶欧阳雪峰,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高脚屋的方向掠来,速度极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那影子掠过郑兴和身边,直接接住了倒下的欧阳雪峰,然后一个转身,稳稳地把他扛在肩上。
是一个女人。
这张脸,郑兴和也认得。
飘。
反抗军的头领。
帕拉迪国王到威猜殿下,暹罗王室悬赏榜上排名前三的“叛国者”。
“飘姐!”
巴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去。
但飘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扛在肩上的欧阳雪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人倒是实在。”
然后她扛着欧阳雪峰,大步向高脚屋走去。
“大热天的,把暹罗当寒霜帝国了?”
“跟我来。”
巴勇和郑兴和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只有那些正在消散的影子,还在空气中四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墨雨。
高脚屋里很凉快,因为通风。
高脚屋建在木桩上,四面透风,穿堂的风带着椰林的潮湿和稻田的清香,把正午的炎热挡在了外面。
飘把欧阳雪峰放在竹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
欧阳雪峰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他这是…”
巴勇站在床边,有些担心。
“中暑了。”
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云淡风轻。
“暹罗三十五六度,他还用寒霜帝国的武功把整个院子都冻上了,不中暑才有鬼。”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欧阳雪峰,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能把我的影子全冻上,倒是真本事。”
巴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两秒。
“飘姐。”
他的声音有些闷。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你在守家。
刚才那些影子…”
“行了。”
飘摆摆手,打断了他。
“是我该道歉。”
她转过身,看着巴勇和郑兴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拉维只托人带话,说伊萨会送小佩回来休养,没说要你们也来。”
她顿了顿,嘴角那个笑意还在。
“我画的影子,见到不是他们两个的人,自动就发起攻击了。
你们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巴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飘已经转向郑兴和。
“你,会熬药吗?”
作为一个大少爷,郑兴和愣了一下。
“啊?”
“熬药。”
飘重复了一遍,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编的药篓,递到他手里,
“外面院子里有草药,薄荷、香茅、紫苏,一样摘一把。
回来洗干净,放锅里加水煮,煮到水开再煮一刻钟,端过来给他灌下去。”
郑兴和捧着药篓,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我?熬药?”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我堂堂郑家大少爷,你让我熬药?”
“怎么了?”
飘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大少爷不会熬药?”
“当然不会!!!”
郑兴和的声音都破了音。
“我在家连厨房都没进过!!!”
“那现在可以学了。”
飘指了指欧阳雪峰,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是为了帮你们才中暑的。
你不熬药谁熬?”
郑兴和噎住了,躺在唯一房间里的欧阳雪峰脸色煞白,面色潮红如醉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早已流尽,只剩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呼吸急促而浅薄,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欧阳雪峰试图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最终无力地垂落。
意识像退潮般渐渐抽离,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
郑兴和张了张嘴,又闭上。
垂眸凝视竹篓,魔人之躯本该对生死漠然,此刻胸腔却翻涌着陌生的滞涩——
欧阳雪峰那抹透支后惨白的唇色,竟比任何毒药都令他心悸。
算计半生,他精于将人化作棋子,却算不透自己为何甘愿俯身摘草、执壶煎药。
或许魔性未泯之处,正是这隐秘的、不愿见那人消散的执念。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篓,看着里面空空荡荡的竹编纹路,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为什么英灵也会中暑?”
最后郑兴和嘟囔着,向门口走去。
“英灵也是人变的,你作为召唤者不是最清楚了吗。”
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兴和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口。
巴勇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担心。
“飘姐,郑兴和真的能行吗?
他从小到大连水都没烧过…之前米通哥让他帮忙也就是端个锅子。”
“没事。”
飘笑了笑,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窗外是椰林,是稻田,是那条弯曲的小路。
阳光正好。
“伊萨马上就回来了,让他教郑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