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屋里安静了片刻。
巴勇站在竹床边,看着欧阳雪峰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伊萨会送小佩回来休养。”
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该是什么表情?
愤怒?悲伤?
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叫一声“伊萨”?
巴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飘姐,你怎么知道伊萨要回来?”
很礼貌,礼貌到有些冰冷。
巴勇不想看见伊萨。
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巴勇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推着一辆小推车,推车里躺着一个昏睡的人。脸上戴着面具——黑色的,迦楼罗的形状,金色的鸟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右下角缺了一角。
巴勇认得那个面具。
那是阿南哥哥的法器。
推车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那道阳光切出的明亮边界,看着屋里的人。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露出一张巴勇熟悉的脸,和巴勇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巴勇看不懂的东西。
恐惧。
愧疚。
还有一种溺水之人寻找浮木的渴望。
“巴勇哥,飘姐,你们好。”
伊萨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就和平时回家一样。
巴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伊萨,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就在这时,推车里的人动了动。
小佩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还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飘身上。
“飘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飘快步走过去,蹲在小推车旁边,伸手轻轻抚上小佩的脸。
“小佩,你醒了?”
“嗯。”
小佩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好多了。”
飘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可惜房间不能留给你了。”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
小佩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躺在竹床上的欧阳雪峰。
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怎么了?”
小佩问。
“中暑了。”
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热天的,用寒霜帝国的武功把整个院子都冻上了,不中暑才有鬼。”
小佩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转向飘,语气就和以前让出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
“没关系,我已经好多了,让他先休息吧。”
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伊萨。
伊萨还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那个缺了一角的面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伊萨,你怎么不进来?”
飘开口,声音很平静。
“先去帮欧阳雪峰熬药吧。”
伊萨愣住了。
他看向飘,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惊讶,是不解,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你知道的,郑兴和一个大少爷,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
飘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去教教他。”
伊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向飘鞠了一躬。
“好。”
他把小推车推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小佩扶到另一张竹床上躺下,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巴勇一眼。
巴勇也没有看他。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盯着伊萨离开的方向,盯着那个消失在阳光中的背影,一动不动。
伊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脚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欧阳雪峰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
巴勇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向门口,是走向旁边的那张竹桌。
一拳砸下去。
砰——
竹桌应声而裂,碎片四溅,落了一地。
巴勇的手悬在半空,指节上渗出血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巴勇哥?”
小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
巴勇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知道那些事不是伊萨自愿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被改造成巫师的,我知道他主持那些仪式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痛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我…不可能原谅他!!!”
一拳又砸在墙上。
竹制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高脚屋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巴勇转过身,面对着小佩和飘。
他的眼眶红了,眼底全是血丝,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汶雅被吞噬的时候,我就那样看着斯米尔诺夫把她拎起来,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看着她消失在那片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太弱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的八臂拳术练得再好一点,如果我能像拉维大哥那样——”
“汶雅就不会死。”
小佩从竹床上坐起来,看着巴勇。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那么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巴勇。”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知道伊萨经历了什么吗?”
巴勇没有说话。
小佩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被卡洛斯国王和维克托改造成巫师的时候,那些黑曜石是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
“他的感知被强行扭转,痛苦变成愉悦,惨叫变成欢歌——他的人格在那时候就开始碎裂了。”
小佩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痛苦!!!”
“那我呢?!”
巴勇也喊了出来,声音比小佩更大,更尖锐,更破碎:
“我就不痛苦吗?!”
“汶雅是我的孪生姐姐!!!”
“她还是克里特的时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她是我最亲的人!!!”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就那样死了。”
“死在我面前。”
“我什么都做不了!!!”
顿时高脚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和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熬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