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渤海郡,南皮城。
袁绍正在大宴群臣。
正堂上灯火辉煌,珍馐满案。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觥筹交错,笑声朗朗。
短短半月之内,他亲率十二万大军全取渤海全境;文丑击溃张飞、韩猛困其于碣石山,拿下乐陵;颜良日夜攻打平原郡,不日便将建功。
三路大军节节胜利,刘备留在黄河以北的三颗钉子已经被拔掉了两颗,只剩徐荣还在高唐城里苦苦支撑。
等他修整几日,便率军南下,徐荣如何能挡住他近二十万大军。
袁绍端起酒樽,望着满堂文武,心中豪情万丈。
眼下已入冬,年底之前不会再有大仗。
但只需要明年开春,举冀州并州二州之力,全力北上攻取幽州,公孙瓒便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到那时,黄河以北尽归袁氏所有,天下三分他独占一半。
而刘备丢了黄河以北,只能缩在青州固守,再也构不成威胁。
“诸公!”
袁绍站起身来,高举酒樽,朗声道。
“半月之内,渤海、乐陵尽入我手!此乃上天眷顾,亦赖诸君用命!今夜畅饮,不醉不归!”
袁绍心底感慨:我顺极了!
众文武齐齐起身,高呼“主公神武”。
满堂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不像侍从上菜的步伐,倒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袁绍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谁啊,殿前失仪,若是没有正当理由,那就去死吧!
堂门被推开,两个浑身尘土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当先那人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是张合;跟在后面的是郭图,衣衫散乱,发髻歪斜,面如土色。
两人快步走到堂中,同时跪倒在地。
满堂笑语戛然而止。
袁绍放下酒樽,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瞳孔微微收缩。
张合应该在平原前线协助颜良攻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压住心底涌起的不安,沉声问道:
“儁乂,公则,你二人为何在此?平原战事如何?”
张合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禀主公……平原……败了。颜良将军……战死。”
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可能发生的消息。
颜良!
他麾下最勇猛的上将,河北四庭柱之首,跟了他十几年,打了上百场仗,从未失手。
怎么会死?
怎么可能死?
“你说什么?”
张合将头埋得更低,哑声道:
“颜良将军不听末将劝阻,率六千骑兵出击江浩,在清河郡遭关羽以逸待劳的伏击。
关羽单骑突入万军之中,一刀将颜良将军斩于马下。六千骑兵溃散大半,末将与郭公则拼死收拢残部,只得两万五千人。
徐荣又趁机杀出城来,前后夹攻,我军大败。末将无能,甘受主公责罚。”
“一刀?”
袁绍站起身来。
“你是说,颜良被关羽一刀斩了?一刀?!”
编瞎话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就算是吕布,没有一百回合也斩杀不了颜良,更何况关羽。
他不信!
“我兄长……被关羽一刀斩了?”
文丑猛地站起身,朝袁绍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我兄长不能白死!请主公即刻下令,全军出击平原!末将愿为先锋,不杀关羽,誓不为人!”
满堂文武纷纷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愤色,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握紧了拳头。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颜良之死不仅仅是折了一员上将。
河北四庭柱之首被阵斩,对整个河北军的士气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若不迅速做出反击,士气还要继续下跌。
袁绍深吸一口气。
颜良死了,平原之围也解了,接下来唯一的选择就是集中兵力重新围困平原,不把江浩和关羽困死在河北誓不罢休。
他正要说话,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头盔不知掉在了哪里,披风被撕掉半边,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血痕,甲胄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他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急促:
“主公!末将无能!碣石山丢了!关羽夜袭大营,张飞从山上冲下,两路夹攻,我军大败!
末将退到厌次,结果厌次也被敌军占了,于禁趁我军溃兵入城时夺了城门!末将险些没能活着回来见主公!”
又一阵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颜良死了,碣石山丢了,厌次也丢了。
三路大军,两路惨败。
短短几天之内,河北军从高歌猛进的顺风局,骤然跌入了损兵折将的泥潭。
满堂文武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袁绍缓缓坐回主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沮授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朝袁绍拱手道:
“主公,敌军虽侥幸得手,但不过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颜良之死,罪在轻敌冒进;韩猛之败,罪在疏于防范。
但这些都是战术层面的失误,不影响我军在战略上的绝对优势。我军仍有十七八万主力,士气未损,粮草充足,攻城器械齐备。
完全可以趁敌军远来疲敝、连日厮杀之机,迅速进兵围攻厌次,一举将关羽、张飞、江浩困死在厌次城中。
他们兵力不过数千人,若能一举擒杀,付出数万伤亡也值得。若等他们休整过来,再想围歼便难了。”
十七八万不是戏言,本身袁绍就有十一万人马,张颌韩猛的残部又有四五万,天明时分,估计还有源源不断的逃兵入队。
一个江浩,都值得河北之地牺牲数万人去换,更何况还有关羽张飞呢?
田丰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主公,战机稍纵即逝。眼下关羽千里奔袭,士卒疲惫,刚入厌次,
若给他们两三天休整时间,缓过劲来,再想打就难了。请主公即刻下令,连夜进兵。”
既然打了,就要夺取黄河以北,否则的话,平原郡和厌次还在,那打了个寂寞。
明年打公孙瓒,依旧还要派两支兵马防御平原和乐陵,那怎么集中兵力攻取公孙瓒?
袁绍盯着案上的舆图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猛地一拍案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拔营,以文丑为先锋,张合韩猛为左右翼,昼夜兼程进兵厌次。到之后不惜一切代价日夜猛攻,务必生擒江浩,斩杀关羽,为颜良报仇!”
“诺!”
各将领齐声应道。
第二天天明,袁绍大军抵达厌次城下。
从城墙上望去,原野上铺天盖地的袁军方阵令人窒息。
十二面大纛一字排开,骑兵在前,步卒居中,弓弩手在后,攻城器械列在最前方。
数十辆冲车、上百架云梯整整齐齐地排在阵前,碗口粗的攻城槌由十六匹骡马牵引,每一次车轮碾过地面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十七八万大军列成阵势,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铁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
文丑骑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枪横在鞍前,独目圆睁,死死盯着厌次城头那面青州大旗。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甲,那是给颜良戴的孝。
颜良和他并肩作战几年,从并州打到冀州,从界桥打到平原,生死与共,情同手足。
如今颜良的首级还在关羽的手中,而关羽就在这座城里。
“关羽!”
文丑策马在城下来回驰骋,长枪指着城头,声如惊雷。
“出城受死!还我兄长命来!”
城头上,江浩站在垛口后,望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袁军方阵,面沉如水。
袁绍果然还是当世最富庶的诸侯。
在分兵看住公孙瓒的同时,他还能轻松调动近二十万大军,装备齐全,阵型严整。
冀州的底蕴,不是青州几年经营就能追上的。
论武将,刘备这边可以碾压袁绍。
关羽、张飞、赵云、许褚、张辽、太史慈等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万人敌。
袁绍麾下能打的不过颜良、文丑、张合、鞠义数人,如今颜良已死,文丑独木难支,真要在战场上将对将地厮杀,袁绍讨不到半分便宜。
论谋士,两边勉强算是五五开。
沮授和田丰确实太全面了,战略眼光、战术素养、治政能力样样俱佳,再加上审配的防守、许攸的机变、逢纪的内政,辛毗的外交,河北的谋士班底堪称豪华。
青州这边虽有江浩运筹帷幄、郭嘉奇谋百出、贾诩深不可测、李儒程昱老谋深算、鲁肃沉稳勤勉、枣袛屯田有方、陈群科技兴汉,但也只能说略占上风,远不到碾压的程度。
当然,再过两年,诸葛亮、崔琰、崔林、魏延、关平、陆逊这些人成长起来,那才是真正的人才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