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排长带着一组人从西边开始，铁锹铲雪像卷席子一样往前推。雪被推到东侧，堆成一道越来越高的雪墙。二排长带着一组人从南边开始，铲雪、清石、平地一条龙，边干边往北推进。
孙排长带着工兵排的人在两组之间来回跑，哪里石头大、哪里冻土硬、哪里进度慢，他就带人补上去。一块比磨盘还大的石头半埋在冻土里，二排的三组人拽了半天没拽动。孙排长跑过去看了看，用撬杠别了两下，别不动，转头叫了四个人过来，五个人一起发力，石头从冻土里翻了个身，滚到雪墙外面去了。
柯克金带着额尔登在平地的区域来回走。他手里的木板换成了更宽的刮板，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把碎石渣刮到两侧。额尔登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在刚清出来的冻土上踩来踩去，鼻子贴着地面嗅，偶尔停下来刨两下，被柯克金低声呵斥一句，又乖乖跟上。
阿索克和乌热松在另一侧平地，他们不用刮板，用脚踩，用鞋底把碎石渣踩进冻土的缝隙里，踩实了再挪地方。鄂伦春人在雪地里走了一辈子，脚底下的功夫比手上还稳。
干到半夜，风大了，气温又降了一截。火把被风吹得飘忽不定。
停机坪清到后半夜，出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孙排长带着工兵排在空地中间平地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块硬家伙。他蹲下来，用手套把浮土扒开，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面。石面平整光滑，跟周围粗糙的冻土和碎石完全不一样。他继续扒，越扒越大，那块石面从浮土下面露出来，足有磨盘那么大。他用撬杠别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叫人过来一起拽，五六个人围着那块石头，又是撬又是挖，挖了半天，石头的边缘全露出来了，可它纹丝不动。
孙排长蹲在石头旁边，用手电照着石面看了好一会儿。石面上似乎有纹路，可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楚。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掉一层泥，底下露出几个模糊的刻痕。是字。他认得出来，那是字。可他不认识那种字体，弯弯曲曲的，不像是现代汉字，也不像日文。他站起来，朝林墨跑去。
林墨正蹲在停机坪西侧检查地面，听见孙排长的报告，跟着他走过来。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用手电照着石面，用袖子把浮土擦干净。石面上的刻痕越来越清晰，是一排竖行的字，从右到左排列，字形古朴，笔画遒劲，跟他在古籍上见过的隶书有些相似，可又不完全相同。他认得几个字——“王”“墓”“葬”，可整句话读不通。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发现石头的边缘还有更多刻字，被泥土糊得更厚。他用刺刀把边缘的泥土一点一点刮掉，露出更多的字迹。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一块石碑。一块被埋在地下的石碑。埋得很深，只露出顶上一小截，不知道下面还有多长。
孙排长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停机坪的位置，有些发愁。“林副连长，这玩意儿正好在停机坪正中间。四架直升机落下来，就得从它上面过。不挪走不行。要不，咱们炸它一家伙？就用小鬼子身上带来的那种炸药。
c4，那玩意儿劲儿大，炸石头跟切豆腐似的。”
林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又看了一眼停机坪的位置。石碑正好卡在四个停机位的正中间，不偏不倚。挪不走，绕不开，只能炸。他朝孙排长点了点头。
孙排长转身跑回山腹，几分钟后拎着一块c4和两个电雷管跑出来。他把c4捏成条状，塞进石碑与冻土之间的缝隙里，雷管插进去，电线牵到二十步外的雪墙后面。他蹲在雪墙后面，手里攥着起爆器，朝林墨看了一眼。林墨退到雪墙后面，朝他点了一下头。
起爆器按下去的那一瞬，一声闷响从石碑底部传过来，冻土和碎石从石碑周围喷出来，在半空中炸开，又哗啦啦落回去。
烟尘散尽之后，孙排长第一个跑过去。石碑被炸断了，上半截歪向一侧，倒在地上。断口整齐，是被c4的金属射流切开的。
可石碑下面的冻土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孙排长蹲在洞口旁边，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光柱被黑暗吞了大半，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电往深处打，照见了底下一片空旷。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人工凿成的，四壁光滑，地面平整，不知道地下空间有多大。而那块被炸断的石碑，就是洞穴入口的封门石。它原本插在洞口上方，露出地面的只有一小截，底下还有半截埋在地下，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半截石碑被几个人合力拽了上来。碑面上沾着冻土和碎渣，林墨蹲下来，用手套把泥擦干净。碑面上的字全部露出来了。那是一篇完整的碑文，竖行排列，从右到左。林墨举着火把，就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碑文开头写着：“大周渤海郡王讳仁秀之墓。”
林墨的手顿了一下。渤海。他认得这两个字。渤海国。唐朝时期东北地区的一个地方政权，立国二百多年，传十五世，号称“海东盛国”。
它的疆域包括今天中国东北东部、朝鲜半岛北部和俄罗斯远东的一部分。它的都城在上京龙泉府，遗址在今天黑龙江宁安市。这个政权在唐朝时期深受中原文化影响，使用汉字，通行汉制，与唐朝关系密切。
可它的王陵在哪里，史书上记载得不清楚。后世考古界找了上百年，只在吉林和黑龙江发现过一些渤海时期的墓葬，规模都不大。而眼前这座墓，封门石上刻着“渤海郡王”四个字。郡王。那是渤海国王室最高等级的封号。
整个渤海国二百多年，封郡王的能有几个？他们找到的是一座王陵。
碑文很长。林墨举着火把往下读。碑文记载了墓主人的生平。
渤海郡王讳仁秀，是渤海国第十代国王的从弟，曾率军平定北境叛乱，开疆拓土三百里，又主持修建了通往唐朝的驿道，促进了渤海与中原的商贸往来。他一生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国王，晚年被封为郡王，去世后赐葬于此。碑文末尾刻着一段铭文——“山高水长，魂归北疆。千秋万代，永镇此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记载了墓中随葬的物品清单。林墨凑近了看，火把的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他眼睛里——“金器三百件、银器五百件、玉器二百件、铜器千件、丝帛百匹、典籍十箱、兵器……”